白谢少时性格狂妄,见这妖族这般跟自己说话,嘲笑道:“这般小的神殿,本大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人界都没你这般寒酸。”
白谢的嘴,太过恶毒。
那青褚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竟然扬手数百条凶悍粗壮的水蟒攻向白谢,那水蟒打不散咬不退,气得白谢纠缠不过,干脆一道龙爪,差点把神殿毁了。
青褚护下神像,满目恼怒,将舌尖的髓珠吐了出来。
“上古犼珠?”白谢见到髓珠,惊讶道。
犼乃是上古凶兽,传闻是麒麟一族祖先,曾被二神关押,魂魄分散逃离,而肉体便化为了一枚髓珠。
上古犼珠,极水之物。
髓珠一出现,青褚的外形便逐渐暴涨至神殿之高,
而他的头发又化为了黑虫,狰狞獠牙,身躯腥臭,恐怕比起地狱十八层恶鬼也不为过。
两人过招极快,极狠。
眨眼间,神殿之中皆是碎裂、崩塌的柱子,而神像摇摇欲坠,仿佛要跌下凡尘。
或许是青褚强攻之末,又或是白谢在玄水中恢复了身体,这一轮的斗法以螭龙压倒性的胜利即将结尾。
白谢用爪子掐着青褚的脖颈,龙目嘲讽:“犼珠可不是小妖该拿的东西。”
青褚扑腾着鱼尾,惹恼了白谢,他便将这条肮脏的鲛人扔向了本就岌岌可危的长柱上,瞧见对方吐出大片的鲜血。
轰隆——
长柱倒塌,砸向了无脸神像。
“不——!”
鲛人遍体鳞伤,却硬撑着最后一息扑向了神像。
以身护神,却落得头破血流的下场。
青褚抱着倒塌的神像,惊慌失措的看向神像的头部,却看到一道法力替他护下神的头颅。
神像无损,他才大喘口气。
他给了婴宁一个感谢的眼神,随后小心翼翼的托起神像,将它放置在神殿中央。
神殿满目疮痍,唯有它完好如初。
白谢也不愿对神像无礼,他用龙爪轻轻碰了碰伏在半空上的上古犼珠,一段千万年前灵力和记忆涌入神殿中。
千万年前。
鲛人尚且年幼,他在逃窜仇敌的捕食时,恰巧撞见了正在妖界闲暇玩乐,喝得醉生梦死的神君。
她替他驱赶仇敌,又逗得他满脸羞红。
可当神君离开妖界时,他恋恋不舍的拍打着小鱼尾,哭得伤心极了,可神君却用指尖点了点他的脑袋:
“世间无不散的宴席。”
他想随她而去,可实在觉得难以启齿,便低下倔强的问了她:
“妖族之人...”
“如何成神?”
神君托着下巴,少了往日的戏谑:“妖族虽说可与神族契约,但却没了自在。”
“若想成神的话,那就努力修炼吧。”
“如何修炼?”
“入世间苦楚,修身修性修魄。”神君是这般说的。
妖界逍遥自在,所以他打算寻一个世间炼狱的去处,而当小鲛人认识到死去是世间苦楚之时,他便来到了诡域。
这里,每天都有太多人死去。
一开始他袖手旁观,但后来不知道为何那些失了肉体的魂魄开始在他的身旁聚集。
再过了很久,似乎没人死去了。
但那些飘荡生魂逐渐转化成怨灵、恶灵,他知晓人界生魄倘若转化为怨灵,便再也无法入轮回。
他不忍心。
小鲛人便小心翼翼的收集生魄,自身妖力不足,便使用了神君给他的髓珠,他日日夜夜的收集、保护着那些生魄,尽量不让它们被邪祟之气污染。
他持一寸善念,守了一颗本心。
可惜——
实在太久。
久到那些生魄在他身旁、在他体内,开始逐渐化为怨灵、恶灵,青褚也没有等到能把它们引入轮回之人。
漫长的孤寂时光,那些怨气也侵蚀了他。
即使他一次又一次的回到神君设下的域界,用玄水无数次的清洗自己,却也没有办法再恢复被怨气侵蚀的鱼尾,更驱散不了浑身腥臭的恶气。
他早已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借着一股执念收集生魄,然后把它们小心翼翼的保护在体内。
纤细光洁的躯干浮现污秽,漂亮鱼尾也残破不堪。
他已经,不识得自己了。
青褚匍匐在神座之下,仰头望着遥不可及的神像脸庞,身躯中的怨气和生魄早就折磨得他没了当年偏执:“世间...”
“果然没有不散的宴席。”
“可神君大人。”
“青褚似乎悟错了。”
错了。
世间最苦楚之事,似乎并非死亡。
他此时才发觉,追寻一个千万年未曾再相见的人,更苦。
鲛人的力量在失去,泪珠砸在神殿冰冷的地面上,他哭得极伤心,一如当年他得知神君要离去的时候。
“修炼到此。”
“不知可否前往神界。”
“倘若不行,也罢了。”
鲛人的视线逐渐模糊。
他实在没有力气了,没有力气修炼,没有力气再去尝新一轮的苦楚。
崩塌声响起,鲛人最后睁开了眼睛,看一看他的神君:
“青褚...”
“便在此祝神君。”
“万古千秋,一切安好。”
第257章
神殿崩塌碎裂的声音,而这垒砌了千万年的执念仰慕的苍色建筑,终于以鲛人最后的悲鸣作为了谢幕之戏。
螭龙从神殿离开的时候,还偷走了几滴鲛人泪。
“神域的力量在消散。”白谢游在半空,龙族喜藏宝,爪子中的鲛人泪倒是泛着晶莹剔透的宝光。
“鲛人一族深藏鸫海,泪珠也勉强算个稀罕玩意。”
“孟阿宁,那犼珠你瞧够了没有,快给本大人。”
“极水之物,可是大补。”螭龙游到婴宁的头顶上方,探首就想直接吞下她面前的上古犼珠,却被婴宁直接躲了去。
“你干什么?”白谢感觉自己碰了、
“宝物,自然人人喜欢。”婴宁将上古犼珠收了起来,气的白谢龙牙咬碎。
“喂——”
“这上古凶兽以龙为食,对本大人可是大补,对你又没什么益处!”螭龙绝对受不了到自己眼前的宝物飞了。
他气呼呼的跟在婴宁身后,一路上话语叨叨。
倒是不知为何,神域破碎后,空间法则对白谢造成的影响依旧暂时没有消散,两人出现在血潭中,他便嗷嗷叫了起来。
“这什么水?!”
“本大人可受不了躺在这样的脏水中。”
“乖乖待着。”清绝潋滟的声音落在螭龙的耳朵里,倒是让他老实待着不动了。
青褚已死,被他护在体内的生魄便也全部涌了出来。
婴宁念诀,血潭之上开启了孕育着无限生机的轮回阵,生魄去往六道轮回后会在忘川失了记忆,也定然会忘记诡域里修炼千万年的鲛人。
螭龙看着血潭阵法,实在觉得有些眼熟,仿佛自己也曾无数次的念出这道阵法。
龙脑袋又开始痛了,白谢自然也懒得去想。
他在婴宁忙的时候,便无聊的用小石子砸进阵法中,石头穿过没有躯体的生魄,直到婴宁一记眼刀,小螭龙便跃出水面,老实盘在岩石上等待阵法结束。
血潭本是灵地,业火灼烧在妖艳的花蕊中,纤长的花瓣落地,周遭空气一凝,霎然诡域中的邪气正在缓缓的溃散。
潭外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是螭龙唤雨,助她驱散。
诡域千万年来的肮脏和污血被这场大雨冲涮的干净,而业火之花在灵潭生根发芽,只为庇护这一方天地。
诡域轻步声。
霜寒清雅之人在诡域徘徊多日,一无所获。
他墨玉眸子沉寂黯然,一柄竹剑佩身,虽有一具雪肌灵骨,可诡域邪气似乎偷偷缠在了他影子里。
黎子清用神识掠过诡域无数遍,依旧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人踪迹。
他又跑到冥界,可阙容闭关、白谢不在,便只是跑了个空。
这般偏执的在诡域游荡,他知晓,也不过是与他寻遍仙籍、遍踏五界,最终一无所获的同样下场。
这几百年,黎子清开始怀疑,凤凰浴火重生,是否只是一个缥缈虚无的仙界妄言?
她骗他...
她骗了所有人。
仙本是不会做梦的,可他却做起了梦。
梦中,见她幼童小小,一字一眼的喊着“师尊。”
她屠魔离别之际,对他讲:“师尊在上,弟子绝不负宗门教诲,此行必除百魔,以卫天地安宁!”
百年后她从魔窟中爬出,再次出现在剑宗,声音寒冷漠然:“弟子凤婴宁,拜见师尊。”
梦外。
无情仙胎,情愿自坠红尘。
细雨未能近谪仙之身,他万念俱灰。
黎子清忽觉得,这六界似也没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