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释然,更没有当初的那股偏执。
裴凌也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想法,明明已经过去了十年,那些事情和回忆依旧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直至裴与卿一声不吭转身,大门的声音沉重的落下。
裴凌才缓过神。
这样也好......
即便作为裴与卿的亲人,他也绝对无法说出“一切都过去了”那样冠冕堂皇的话。
毕竟死亡的罪恶,是人绝对无法撼动的。
所以....
他们都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
*
孤寂空旷的房屋内,黯淡无光。
裴与卿并没有开灯,而是直接安静的坐在了沙发上,他的背脊僵直,依旧保持着在监狱的习惯。
眉目间的孤傲早就消失不见。
过了许久,他仿佛是想起了什么,起身离开了这里,搭车便去往离此处不远的一个地方。
出租车经过一段路程后,裴与卿都面无表情的望着一侧的窗外,并没有任何其他的举动。
司机对这位沉默寡言的乘客和他前往的目的地,一时之间有些好奇:
“您家在这里啊?”
“听说这里可是以前有名的裴氏庄园。”
后座的人不语。
司机打开话匣子: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好的房子,怎么现在变成如今萧条模样了。”
出租车停在了裴氏庄园的正门之前,司机接过钱,还是好心的提醒了一句:
“兄弟。”
“这边可不好拦车,你要是有事一会儿就出来。”
“我可以在这边等你一会儿。”
而回应司机的只有男人转身迈进庄园的身影。
“还真是个怪人。”
........
裴氏庄园。
比起十年前的萧条,现如今的庄园更像是充斥一股死寂的气息。
这栋建筑在几十年间,一直默默允许数不尽的藤蔓腐蚀着它,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它一段又一段决不愿想起的过往。
吱呀。
尘埃扬起。
空气中的沉重意味着十年来,并未有任何人再踏入这里。
裴与卿一步一步的走向了二楼房间里,那里曾经存在着的另一个人身影的房间。
房内还是依旧未变的陈饰,只不过角落里多了一些蛛网。
这些年来房间里从未打理的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细小的挤压声,它随着裴与卿的步伐而在灰尘上留下了一行脚印。
裴与卿走到床前,枕头上的些许痕迹,或许还能找到另一个人的气息。
他眉眼低垂,以一种卑微的姿势蜷缩在床铺之上。
任由无数扬起的灰尘将他包围,而鼻腔里皆是一股一股的窒息感,他挣脱不开这种又痒又痛的感觉。
“宁宁。”
他的声音早就多了几分沧桑。
“你为什么还不出现呢?”
“十年的捉迷藏吗?”
他自嘲的笑,却又实在觉得酸涩。
“裴凌说,让我放过你。”
“所有人都说,你死了。”
“我是唯一的凶手。”
“这十年来,我也相信了。”
第241章
裴与卿的衣服依旧是十年前入狱时所穿的,只不过他现在消瘦的模样反而让衣服显得空荡荡的。
而他的眉眼疲惫:
“是我害死了你。”
他说到这一句的时候,正好被一大团灰尘给呛到,便止不住的咳嗽了起来。
“咳咳。”
“咳咳...咳咳。”
......
“咳咳。”
猛烈的咳嗽声后,他微微仰头,让一滴泪悄无声息的落入床铺中。
“遇见我,还真是你的灾难。”
这些年来,父母在自己身旁去世。
而他又亲手将她害死。
果然,他才是一切灾祸的源头。
“前几年,我总是觉得你没有真的死。”
“许是在哪里活的好好的。”
“哪怕天南地北,我想找你总是能够找到的。”
但是时间越久,裴与卿的心里便愈加恐慌,甚至他时常做梦梦见他在冰冷的海底看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在梦里,即便看不清面貌。
他知道,那是她。
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精神逐渐崩溃了起来,甚至他时常也有这种想法:
会不会...
她真的死了?
而这个念头,又被他很快的打消掉,而之后他开始想:
只要还活着...
哪怕一辈子再也见不到。
总归也是好的。
所以,他告诉裴凌,让裴凌不要再寻找她了。
裴与卿记得,当裴凌听到他的话后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看到他似乎终于醒悟的表情。
........
过了许久之后,裴与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他缓缓起身走到窗户的一侧,一只手拉住的厚重欧式窗帘,声音竟然有些无奈挣扎的意味:
“宁宁。”
他的声音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虽然还是有些颤抖:
“那时总看你,喜欢在这里坐着,一言不语的发呆。”
“你是在看窗户外吗?”
“外边的花园,风景是挺好的。”
他陷入了回忆,也费力的挤出了一个苦笑。
“还是在看....”
剩下的话还未说完。
而在窗帘被拉开的一瞬间,裴与卿终于又看到了那些歪歪扭扭、一行又一行让他想要逃避的回忆。
在这一瞬间,他终于知晓了婴宁在看什么。
那是一些已经有岁月痕迹的刻痕,痛楚被一刀一刀的刻在了墙壁上:
“我,不想呆在这里。”
“为什么他们要把我关起来....?”
“我害怕这栋房子。”
“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我要出去。”
“小凌怎么样了,好担心他。”
“为什么不放我出去。”
........
“出去...”
“我一定要出去...”
.......
“我要杀了他们。”
.....
“我还能出去吗?”
.......
“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
.....
那时,裴与卿日日夜夜被关在这栋房子里,那些所谓的“亲人”给他打上失心疯的标签,端着伪善的面孔,将他禁锢于此。
一开始他发泄,但是没有人会来。
后来,他想逃跑,但是一次被一次的捉回来。
最后这里的一行一行字,是他被关在这栋房子里唯一能够抵抗所有人的方式,他只能用这种微不足道的办法来宣泄崩溃的情绪。
甚至,后来他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每天他就瘫坐在此处,用小刀一笔一笔刻下这些字。
有想念...
有怀恨在心...
有他一刀一刀刻在墙面上的痕迹...
裴与卿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想到曾经那时候经历的一切,他的指尖触碰到最后一行,至今都未写完的话。
“为什么...”
“不让我死..”
“如果可以死的话......”
后面是几行淡淡的血痕,许是本就破败的刀子无法割破了掌心,让当年幼小的他停了下来。
他,没有再写下去。
可接下来的陌生的一行字,却让裴与卿心神一颤,随后他的身体瘫软了下来,炙热的液体终于从眼尾夺眶而出。
因为最后一行字,不是他写的。
是她在发现这些字痕的时候,悄然写下的:
“裴与卿,希望有一天。”
“我能够离开这里。”
“你也能离开。”
她的话本应是对罪人最后的宽恕,在此时的裴与卿看来,却变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么多年来,他强行将那一份偏激的执着从身体里剥离,只求她能够在他不能找到的角落里,好好活着就好。
但是一切伪装的假面终于在此时被硬生生的撕裂开来。
而此时,裴与卿再次变成了十年前的模样。
“尤婴宁。”
他疯癫的念出这个名字。
“你以为死了就可以逃离我了吗?”
“想都不要想。”
......
房屋的地板已经逐渐开始被烈焰吞噬了,呛人的空气从半塌的楼梯间直冲而上,而炙热的温度早就让屋里的人无法随意活动。
即便如此,裴与卿依旧还是强撑着起身,关上了那扇半开的窗户。
咚的一声。
此时裴与卿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掉落了出来,他低头一看。
那是一只镶着宝石的小狐狸摆件,摔在木板的声音有些刺耳。
裴与卿捡起后,先是震惊,后又死死的攥紧了它。
仿佛那是这一生,唯一属于过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