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然不敢回去。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崩溃得像个疯子,连那最后一点作为“加害者”的尊严都守不住。
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洗手池边缘,低低地咳了一声,像是从嗓子眼儿里吐出整整一夜的梦魇。
半晌,脑海里翻滚的混乱情绪终于退潮般地慢慢褪去,只留下沉重的空壳。
姜殊颤着手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几乎是顺着墙滑坐下来。
冰冷的水沿着湿漉漉的发梢滴进衣领,顺着脖颈一路往下,黏腻、湿重,她却毫无知觉。
她靠着墙,抬起下巴,脑袋一点点往后仰,后脖颈紧紧贴住冰凉的瓷砖,像是在借着那点冷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可是脑子越清醒,心就越混乱。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傅煜今晚的情绪,她其实已经大概能猜到几分。
傅煜不是无的放矢,多半是看见了什么、听说了什么。也许是照片,也许是流言,总之是那些藏在暗处、带着偏见与恶意的东西。但他看见了,也信了。
她对此并不意外,也并不想为自己辩解。
要辩解什么?
说自己与别人并无关系,说她从未背叛、从未移情?
可是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们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不是走歪了,而是压根没立在一个干净的起点上。
好似在一张皱巴、斑驳、遍布灰尘与油渍的纸上作画。再浓的颜色也盖不住原本的污点,再美的线条也注定要被那些瑕疵牵绊扭曲。
那些在爱意掩盖下的裂痕,早晚都会变成情感里的雷点,藏在温柔的表象下,一不留神,就会炸得彼此遍体鳞伤。
更何况,傅煜至今未曾意识到他所爱的那个“姜殊”,并非她的全部,只是她精心掩盖了真相后呈现给他的一个侧面。
他爱得越真,她就越是无法承受。
一切都是虚妄,都是她一手制造的假象。她没有勇气让他看见自己真正的模样,因为那些真实之下,藏着她无法面对的无耻与亏欠。
或许自己根本不该回来。
原以为自己能够承受傅煜的怨恨,却没料到他给出的不是恨,而是比恨复杂的感情。
姜殊蜷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疲惫而茫然。胸口藏着一只没死透的鸟,在里头扑腾着,每一下都撞疼了她的心。
第16章 辉光和心里的某段执念告别。
姜殊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四肢发麻,才扶着墙站起来。她站了一会儿,慢慢挪动步子,拉开曾经专门放毛巾的抽屉,摸出一条白色毛巾,缓缓地把头发和脸上的水渍擦干。
等再回到卧室时,傅煜已在酒意的催眠下沉睡过去。
月光从窗帘缝隙流泻进来,温柔地铺在他的眉心上。他的眉头依旧紧蹙着,眼角印着一线湿痕,那是他尚未风干的委屈。
姜殊站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他。良久,弯腰坐在他身边。没有碰他,更没有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陪着。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和心里的某段执念告别。
次日清晨。
傅煜睁开眼睛的时候,屋里已经空了,空气里残留着些微清冷潮湿的味道。他愣了片刻,下意识地看向床的另一边,空的。
他摸了摸自己还带着潮意的脸颊,昨晚的片段断断续续地浮现上来,像一场太过真切又混乱的梦。撑着床沿坐起身,眉头尚未展开,手机在床头轻轻震动了一下。
心头蓦地一跳,他急切地抓起手机,却见屏幕上亮起的却是助理的名字。短暂地怔愣片刻,他接通电话。
“傅总,早上好。”电话里传来助理恭敬的声音,“姜殊女士刚刚已经到了公司,今天正式报到,您待会儿需要过来一趟吗?”
傅煜一时没反应过来,握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发白。
“傅总?”助理没听见他的回答,再次试探着问了一遍。
傅煜回过神,目光低垂,轻轻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傅煜沉默片刻,缓缓坐起身。房间静得出奇,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连时钟的滴答也好似被抽空。
他再次低头看向床边,昨晚姜殊坐过的位置只剩一小块压痕。那点痕迹像被人不经意擦掉的名字,证明她来过,却什么都没留下。
上午十点半,傅煜出现在Stellabot公司大门前。他西装整洁,神情沉稳,姿态冷静,仿佛昨夜那场崩溃从未发生过。
助理第一时间迎上来,低声向他汇报有关姜殊的情况:“姜女士今天九点钟就到了,公司这边特意给她安排了单独办公室,但是她没有接受。”
傅煜侧过头看向助理:“为什么?”
“姜女士说,她来驻场就是为了深入了解项目与团队的运作节奏,如果整天关在办公室里,会失去了最初的意义。”话到此处,助理接着补充:“她现在就在开放区那边,和员工一起办公。”
Stellabot实行扁平化管理,除了几位高层,其余人都坐在开放式的工位区域。没有隔断,没有门,头一抬就是同事的脸。
他扫了眼正对面的那片开放工作区,问道:“她坐在哪个位置?”
助理指向最末端:“靠窗,那个空着的座位。”
傅煜望了过去,那里空无一人,椅背上还搭着一件姜殊的风衣。
“她人呢?”傅煜问。
“去了技术部,”助理回答:“说是想亲自观察那边的工作流程。”
与此同时,姜殊正站在技术部测试区的角落里,默默观察着眼前的每个细节。
这里光线虽然明亮,但是通风不畅,墙角堆放着几台备用主机,风扇持续转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混杂着键盘敲击和电脑散热的热浪。
她身侧正有一位男程序员蹲在地上检查线路,另一位女孩埋头在电脑前调试演算模型。两个人忙碌了一阵,男程序员头也不抬地问道:“这边插口不够用,谁能帮我再拿一个来?”
周围立刻有人去拿插线板。姜殊俯下身,目光掠过那团临时改装的电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她没有多言,只是顺着走道又往前几步,站定在一张略显杂乱的工作台旁,抬头打量墙上的几张手绘图纸,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节点测试流程。
片刻后,她回头问道:“你们平时有没有觉得这片区域下午会特别热?”
近旁一位男员工从显示器后探出头:“有啊,下午两点开始,热得像开了暖气,风全往我们这儿灌,估计是空调风口角度的问题。”
姜殊不动声色的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方的通风管道。目光在空调出风口、灯带与承重墙之间迅速游走,心中演算着整层楼的气流动线与光照反射路径。
她的神情极其专注,片刻后,忽然自言自语般的开口道:“风口的角度确实偏了,但根本原因不在这。”
身边有人注意到了她的这句话,随口问道:“那是?”
姜殊循着声音回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抬手指向天花板:“出风角度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在于风道分区没做好,主干道在穿过这一段时压缩了面积,导致送风量降低,而这一区域又靠近西侧外墙,下午热负荷最大,热量滞留,自然闷热。”
那名程序员愣了一下,目光开始有了点肃然起敬的意味。他迟疑地问:“你是搞……暖通的?”
“不是。”姜殊语气不疾不徐,“我是做建筑设计的。但是温控也属于空间规划的一部分。”
她话说得轻描淡写,态度却自信坦然。
程序员好奇发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风道我会在图纸里调整,空调负荷平衡也得重新算。”姜殊说完,又扫了一眼堆在角落的备用主机,“另外你们的设备排热也要统计一遍,不能只算结构,具体还得看你们实际怎么用。”
现场忽
然安静了两秒,周围嘈杂的声音像是被瞬间抽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姜殊。
没人说话,可那种微妙的气氛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刚才那一通分析,几乎一语中地点破了他们在日常工作中绕不开却一直无解的关键问题。那不是门外汉拍脑袋说出来的,而是一个深谙空间逻辑与使用动线的专业人士,经过大量观察后得出的判断。
“你们平时还会遇到别的问题吗?”姜殊随口发问。
“有的有的。”有人立刻出声,指向走廊尽头,“那边空间设计不合理,经常有人端着咖啡就撞上别人了。前几天就差点洒进主机里,吓死人。”
“哪一块?”姜殊已经走了两步过去,低头察看走道宽度与线路分布。
另一人紧跟其后:“还有工位这边,网线和充电口都在人行通道,拖地线特别乱,一踩就卡。”
姜殊边观察边发问:“你们现在几人一个组?有没有人是轮班制?协作关系怎么安排的?”
“六人一组,测试和开发坐一排,但有时候换人临时调整位置,就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