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母亲不忍答,她哀求地望着,执拗地又问一遍:“什么?”
纪母叹气,抬眼看满面心碎的长女,轻声开口:“我也是听雁衡那孩子的身边人说的,说替你报信被发现了......给人打死了。”
沾湿的眼睫压下,泪痕由眼眶长到下颌。
铃兰言笑晏晏的模样就在眼前,那样地鲜活、纯真。
如今却化为枯骨,做了枉死的鬼。
她浑身颤抖,哀痛之余一阵深入骨髓的恐惧油然而生,仿佛回到了那些为献祭之舞而生的暗无天日的夜晚。
父亲下狱、全家流放、铃兰之死......这些血淋淋的警示就在眼前。权势互博,动辄倾轧,这里头又有多少冤魂骨枯黄土。
纪云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平静下来。
她自心中默默地下了一个决定,再看向母亲时已然恢复如常,“我知道了,娘。”
纪母无言,将女儿揽进怀中。
她轻轻地拍着圆圆的背,像小时候女儿每每怕鬼时做的那样,那轻柔的动作带着一股安心的意味,仿佛一切妖魔鬼怪都不复存在,从此雨过天晴。
“......纪婶婶?”
门外传来隐约的呼喊声。
纪云婵自依偎的温存中起身,看向外头。
纪母自然也听到了,她叫纪云婵躺着,替她掖了掖被子,温声道:“睡一觉吧圆圆。”
见纪云婵自被子中乖乖点头,这才出门去。
-
门外,郑秀才拎着个篮子,踌躇不安。
见纪母掀帘子出来,连忙上前一礼,“纪婶婶。”
又问:“纪姑娘可回来了?”
“回来了,叫你挂念了。”纪母感念道:“本该叫她出来见你,只是病得有些重,这会儿尚在卧床,还请见谅。”
听得纪云婵已然归家,郑永松了一口气,摆手道:“不妨不妨,养病要紧。”说着将篮子递给纪母,诚心道:“这是我娘让我送来的吃食,婶婶家刚回来,连日劳顿的,怕是没工夫置办。”
纪母推辞:“已然麻烦了你家许多,这我们不能再要了。”
她将那个篮子推回去,情真意切道:“郑公子有所不知,此番倒也因祸得福,我家几口人从此不在知州府做活,新东家送了一应生活必需来,如今,倒也过得去。”
郑永听到‘新东家’三个字,不由得愣了一瞬,往纪母那边推篮子的手也收了回来,他失魂落魄,强打精神替纪母高兴:“如此,也算化险为夷了,解了婶婶家的后顾之忧。”
“是啊。”纪母点头,“改日等云婵病好了,便叫她......”
话音未落,却见纪云婵掀了帘子出来。
“圆圆,你怎么出来了?”
纪母话音中夹杂着心疼与责备,郑永许久不见纪云婵,此时毫无准备,乍见她面色苍白,身形比从前更为瘦削,心中翻涌了多日的思绪涌上来,一时手足无措。
纪云婵咳嗽了两声,打定主意看向纪母:“娘,我想跟郑秀才说两句话。”
她素来有主意,此情此景,纪母一瞧便知改不了。
饶是如此,纪母还是心疼地不行,试问道:“进屋去说可好?”
“娘,不会太久的。”纪云婵摇头,安抚道:“你瞧我穿得多厚。”
纪母多说无益,替女儿仔细理了理披风,好叫寒意侵不进来,见她抱着手炉,又顿住,欲言又止地进屋去了。
纪云婵穿着从将军府回来时的那身衣裳,说不上多华丽,只是厚实无比,斗篷上精心的绣纹也非常人所得。
郑永不得不承认,这样的衣裳才衬得上她的眉眼。
他底气全无,声音发涩,颇有些自暴自弃:“纪姑娘不必勉强,你病还没好,合该多歇着。”
纪云婵摇头,“郑大哥,多谢你的相救,我怎么也该出来。”
这仿佛是一个开场白,说话的人是感激的,却也仅有感激。
男子与女子之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佳话时有发生,只是郎有情妾无意,于是没齿难忘、结草衔环,却唯独没有以身相许。
郑永懊悔地垂头,摇了摇:“不是我。”
纪云婵有些惊讶。
“不是我。”郑永自问还算君子,犹豫踌躇、摇摆不定已失了风范,绝不会再占他人功劳,他带着耻意艰难开口:“我去晚了,是雁将军自己把你带回来的。”
纪云婵猛地抬头,瞳孔颤抖。
郑永见此模样,心中一痛。
他拳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如此几番,终还是看向纪云婵,唐突问道:“纪姑娘,你跟雁将军可曾有过过往?”
第19章
纪云婵静静地看着郑永,说道:“我们自小一起长大。”
郑永不是没想过这个答案,学子们多少受过知州府的恩惠,对府内之事也略知一二,他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推测过许多种可能。
她的文采斐然、气若幽兰,以及她与雁将军间欲说还休的复杂纠葛,都与她未曾言说的过往大有干系。
她讳莫如深,他便欲问还休,直至此刻——
见她平静地、不加修饰地将实情告知,郑永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心反而下沉又下沉。
只因那话听起来太绝望,几乎等于‘青梅竹马’四个字。
“难怪。”郑永强笑了一下,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下意识地去瞧纪云婵的表情,却见姑娘家仍是那个模样。
说不上是鼓足勇气还是破罐破摔,他直对上了那双烟云缭绕的杏眸,话音都发颤:“纪姑娘......瞧见你受苦,我恨不得以身代之。”
......
朔州的冬实在是太长,又太冷。
屋檐上冰凌像是永远掉不下来,雪永远化不完,天地间除了灰便是白,叫从前喜欢的人都厌倦。
纪云婵觉得心似乎也被冻住了,听到此话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终于到了这一天。
她略抬了下眼,一双美眸的神采全然露出来,只是表情毫无波澜。
被这么一双眼睛注视着,任谁都会觉得天地间唯她一人,郑永自然不能免俗,他心跳加速,屏住了呼吸。
全然不知纪云婵从前用这样的神情拒绝过多少前仆后继的追随者。
直到纪云婵亲手将距离推远:“郑大哥,这话逾矩了。”
“纪姑娘,我心悦于你。”
郑永一腔孤勇没用完,没有就此气馁,他不由得上前一步:“我会敬你爱你,若你情愿,我会敬你爱你,不再叫你受此委屈。”
却见对面的姑娘往后退了半步,轻轻摇了摇头。
郑永这才清醒了几分,意识到话说得太急,他缓了声,将在心中演练过数不清多少遍的腹稿拿了出来。
纪云婵听他把利害关系一一阐明,说着他身有功名,知州总该忌惮,想必不会为难......
手炉的热量熨帖地温暖着掌心,她微微点头,不曾反驳,心却在游离——
自己从头到脚这一身,没有一件是原先家中就有的,就连这手炉,怕也
是雁衡差人送来的东西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
她收回心神,听他最后委婉地提及她如今跟将军身份差距过大。
纪云婵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有种莫名的悲哀。
若是不曾在鬼门关走一遭,她或许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此刻却是觉得天真如空中楼阁。
郑秀才读圣贤书,却没见过兵不血刃的刀光剑影,且不说身份差距,只说知州为人,这一切的预设便都是泡影。
他说的或许句句真心。
可是真心能如何?没有庇护,真心苍白如鸿毛。
......
郑永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说了最后一句话,却实在心虚,且不说两人青梅竹马,且看那日纪姑娘落难时雁将军那副焦急的模样,又岂是身份能左右的。
见纪云婵久久没有说话,他忐忑地等待,仿佛在等待不知来年是否会归来的檐下燕。
风吹雪过,斗篷猎猎作响。
纪云婵苦笑了一下,“郑大哥,我早已心有所属。”
说完自己也有些恍惚,许久不曾说这话了。
少时雁衡为了这话生气,只因自己不肯当着他的面对爱慕者说,没少阴阳怪气地呛她。
那名分本就是他的,是她非要存心气人。
如今造化弄人,失了名分的却是她。
纪云婵垂眸,遮住了眼中的神色。
......
郑永言尽听得这样的拒绝,失落之余,倒有种解脱之感。
他回想近日发生的种种,得到这个结果也是意料之中,冷静下来只余惭愧。
他退后两步,颔首作揖:“我走一步看三步,瞻前顾后,于姑娘之事上心中有愧,你不选我是应该的。”
纪云婵低身回礼,“郑大哥何须如此。”
待郑永起身,纪云婵却不起,接着说道:“自流放至此,郑大哥和郑婶婶雪中送炭不计其数,帮了太多的忙,若没有这些,我们家早就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