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了......药可有......”
“将军......尽了......好转。”
门口传来压低嗓音的交谈声,纪云婵睁开眼,听得有些不真切。
喝了药发了汗,再次醒来,除了觉得身子有些初醒的乏,纪云婵觉得好多了。
她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听到这头的动静,交谈声停了。
房门被从外头推开,纪云婵若有所感地抬头,与正往里走的雁衡四目相对。
一瞬间只想逃。
她艰难地从厚重的被子与氅中起身,对着雁衡的方向跪了下去,以头触地,难堪地闭上眼睛。
声音还带着点风寒的鼻音,她尽量叫自己的语气正常:“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雁衡脚步顿住。
他从没想过纪云婵的反应。
对着奄奄一息的她,雁衡只祈求她能醒过来。
他自心底虔诚起誓,只要圆圆醒过来,自此之后,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他会如少时一样珍视她,爱她。
可他忘了,圆圆不爱他。
即便大病未愈,清醒了瞧见他的第一件事却是对着他恭敬叩首,如同一个下位者对上位者、被救命的人与恩人,却唯独不是有婚约的青梅与竹马。
迷迷糊糊半梦半醒时的依赖不复存在,雁衡都不知道,那到底是谁的梦。
......
久久地不见雁衡说话,纪云婵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室内温暖如春,纪云婵却觉得周遭如同重逢时的那个雪天,每一声心跳都是对自己的凌迟。
凌乱的、湿漉漉的头发散落在视线范围内,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汗水,余光瞥见自己身上还是那件赴死时的红衣,皱巴巴地贴在臂上。
顺着觉得自己浑身黏糊糊的。
好丑好狼狈。
纪云婵抵在被褥上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难堪的情绪更甚。
......
想到她不爱自己,雁衡顿时一阵胸闷。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任凭气氛蔓延。
雁衡一夜未眠,情绪大落大起,又打起十二分精神处理了紧急军务,胡茬都长出来了,眼下乌青泛滥。
他拳头攥紧又松开,开口打破了这段沉默:“举手之劳。”
随即顿了顿,又道:“你母亲、弟妹都已平安归家,不必挂心,你好好养病吧。”
纪云婵抬头,一双杏眼里全然欣喜。
“多谢将军,奴婢无以为报。”
说着又给他磕了个头。
雁衡方欣慰于她终于有了点活人劲头,便被又是“将军”“奴婢”、又是叩头的反应连扎了几次心。
他心情复杂地看着纪云婵,实在开心不起来。
气氛重新陷入沉默。
听到母亲与弟妹的好消息,纪云婵高兴了不少,冲淡了心中的难堪,她一时有许多问题想问,跟前的人却又开始沉默。
纪云婵忐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落在雁衡眼中,宛如一只好奇的猫儿。
瞧见她这模样,雁衡什么法子都没有了。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妥协地想,慢慢来吧。
于是他又开口道:“知州府不必去了,等你身子好了,就来我这里当值。”
说完,逃也是地离开了,生怕再听到什么“将军”“奴婢”之类的话。
他边走边想,至少圆圆现在是他的人了。
一时心安了几分。
床上的人却不知他心中所想。
纪云婵看着雁衡说完就走、避之不及的姿态,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第18章
纪云婵只当雁衡对她避之不及。
又是给活计,又是要身契的,许是想着一股脑解决了,省得再来碍他眼,雁衡做事向来干净利落。
往日情分能用到这种程度,纪云婵也觉得实在仁至义尽。再多,便该生厌了。
可总是有无法忽视的失落。
纤长的眼睫垂下,纪云婵深吸一口气,动作太急了不由得咳嗽了几声,单薄的身子随之起伏,拉扯地胸间隐隐作痛,反倒叫她冷静下来。
纪云婵,做人要知足。
她支撑起身子,慢慢地收尽了眼底的黯淡。
侍女从外头捧着一件衣裳走进,到了纪云婵跟前,道:“纪姑娘,换身衣裳吧。”
旁的什么也不说,眼观鼻鼻观心。
纪云婵“嗯”了一声,由着她替自己更衣。
中衣外头套了一件薄褙子,其余的都搁在一旁。藕色的衣襟上绣着梅花,做工精细,纪云婵不去看,而是道:“把其他的也给我吧,既然醒了,我也该走了。”
该悄无声息地离开,不再出现在他眼前。
侍女这会儿倒是开了口,劝道:“姑娘刚受了冻,身子娇弱,不妨再歇息歇息。”
纪云婵摇头:“不必了。”
侍女名唤雨夜,眼见劝不住。好在将军预料到救回来的人会走,也没有强留。她看不透这层关系,却知道不该说的绝不多说。只道:“姑娘且等等。”
纪云婵点点头,侍女随即出了屋子。
屋内静悄悄的,四周没什么陈设,却宽敞地很。将军府的厢房这么大么?比寻常的正屋都要大些。
侍女去了太久,纪云婵又病着睡了个混天黑得,此时精神很好,再睡不着。
她百无聊赖,索性穿了鞋,走到外头去。
屋外积雪厚重,独留青石道被打扫干净,两侧的树被雪水浸湿,均匀地挂着雪,颇具白描之写意感。
纪云婵走出门槛,回头望去。只见青天下,屋檐高挑,牌匾写着“省肃”二字。她心中一跳,再去瞧旁院的屋檐,挑高均不及此屋。
这是......正屋。
心中的猜测落了真,纪云婵瞳仁微颤。
先前觉得的宽敞有了解释,可怎么会是正屋?怎么能是......她一时竟想不通了。
“纪姑娘,你大病未愈,怎么出来了?”
雨夜去而复返,瞧见丢了魂儿似的人,忙上前去,“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纪云婵对上关怀备至的丫鬟,恍了一下,摇头道:“我没事。”
见她不想说,雨夜也不多问,只把药给了纪云婵,说道:“这是郎中开的药,姑娘拿回去记得按时煎了吃。”
怀中一重,纪云婵微微一诧,不由得低头看。
那药分量颇大,带着浓浓的药味,瞧着吃十天半个月都不止。
药味顺着鼻尖一路到心里,于是心也跟着皱巴巴起来,场面话统统不会说了,她笨拙开口:“多谢......也替我谢谢将军。”
雨夜笑着“哎”了一声,“我寻了轿子,送姑娘回家。”
纪云婵身上没什么力气,没推辞。
......
小轿从将军府出来,一路慢慢悠悠地往城西走。
待那扇低矮的家门再次出现在面前时,纪云婵只觉得恍如隔世。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帘子动了动,探出个脑袋来,是纪秦年。
见纪云婵从轿子上下来,纪秦年瞪大眼睛,喃喃道:“长姐......”
他愣了一下,随即回头往屋里喊:“长姐回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去。
纪母和纪云娥闻讯也跑出来,纪云婵先是拉住了弟弟,见母亲出来更忍不住,一下子扑到了母亲怀里,哽咽地唤:“娘......”
纪母红着眼睛,拍拍她的背,不住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几个人皆动容,哭成一团。
纪母顾及女儿受此蹉跎,身子骨弱,忙带着人往屋
里去。
到了屋里,不由分说地叫她躺着。听到纪云婵咳嗽了两声,坐在床脚的纪母偷偷低头拭了拭眼角,拉着她的手道:“我家圆圆受苦了。”
纪云婵看着母亲,摇了摇头,只字不提,问道:“娘娘跟弟妹可有受苦?”她说着,又换了种问法,“那晚发生了什么?”
她瞧着母亲憔悴的脸,越问越觉得心疼,急着要起身。
围坐在床边的姐弟心都提起来,纪母按着她的肩,安抚道:“快躺着。”
“我们都无事,不过被关了几日,算不得什么。”她叫纪云婵安心,又吩咐二女儿道:“云娥去把药煎了。”
她回头,抚摸了一下纪云婵的脸,细细地将让郑永报信的事说来。“许是郑秀才把此事报给了雁家那孩子,我们才得以脱困。”
她说得很慢很长,语气温和,仿佛那几日的心惊肉跳都是旁人的故事,纪云婵静静地听着,平静地接了一句:“如此,还要多谢郑大哥。”
“是该好好谢谢他。”
纪母点头,再抬头时有些欲言又止:“只是......”
纪云婵抬眼,等着母亲的下文。
纪母不忍道:“只是替你去送信的那个小丫头......没了。”
“什么?”
纪云婵惊愕到几乎失声,从眼眶里落下两滴硕大的泪来。
她倾身而起,攥着被子的指节用力到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