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珵五官紧紧皱拢,喉咙瞬间像生吞了万条毛蛆虫,刺挠得恶心。
李婶端出饭菜,二次加热的菜色没了刚出锅的新鲜卖相,俞母先到饭桌坐下,她并不催促,只端正坐着。
俞珵双脚仿有千金重,想走,却迈不开腿,不得不坐下,母子俩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先动筷,佣人们离开,饭厅陷入诡异的寂静,俞珵看着眼前的食物,胃里翻江倒海。
“吃吧,你还没吃晚饭,当心饿坏了。”俞母把菜推到他跟前,“多吃点。”
饭菜油腻的味道充斥鼻腔,俞珵闻着几乎要吐出来,桌底下手握成拳,“妈,您有话就说吧,已经很晚了。”
“原来你也知道很晚了。”浓妆下俞母眼周铺满脂粉,微笑时,眼角勾出细纹,视线比鹰锐利,“那快点吃。”
一次又一次的施压,俞珵喘不过气来,终于在她威迫的眼神中拿起筷子。
一如既往寡淡无味的饭菜。
胃更难受了。
“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我特意吩咐李婶做的,多吃一点。”俞母给他夹菜,“听徐律说,你起诉了以前郦中的同学,是什么原因?”
“看他们不顺眼。”
“三年前被处分,没看他们不顺眼;两年前转学到一中,他们重新纠缠上来,没看他们不顺眼,怎么现在不在同一处,反倒看他们不顺眼了?”
俞母道:“因为那个女生?”
咀嚼的动作倏地一顿。
“她也考上郦大,真是个聪明姑娘。”
俞母眼睑微抬,注意到他紧绷的下颚,“不对,是你,也考上了郦大。”
“当初让你出国,你不愿意,让你去京市,你也不愿意,安静了两年以为你终于懂事,原来是学会了蛰伏。”
“看来想考堂姑的大学是假的,陪那姑娘留在郦大才是真的。”
“别乱猜,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俞珵面色黑沉,放下筷子,带着抗议的姿态起身离席,“我吃饱了,您慢用。”
“我只看事实和结果,你俩在同一所学校是事实,你为了她起诉以前的同学是结果。小珵,你父亲一直想挑你的错处霸占你的股权,难道你甘心被人抢走属于自己的东西?”
俞母不容置喙,“门当户对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好一句门当户对,俞珵嘲笑,“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您又怎有机会爬到今时今日这个位置?”
“正因为有我这个前车之鉴,所以才反对你选择她。”俞母似乎并不生气儿子的讥讽,“还是说,你想重蹈覆辙?”
“离玦不是你,我也不是我爸!我不许你再为难她!我在郦中经历的破事该归责于谁,你们心知肚明,所有事都是你们弄出来的,别假惺惺在我面前装好家长!”
“谁能担保?”
俞母幽幽看着他,“我和你爸刚结婚的时候,他也曾为了我反抗你爷爷,可到头来还不是走到现在这一步。”
“不对等的身份,迟早两看生厌。”
第68章
又过一个月,陈筱红给她发来几张截图,图中是相同的致歉信,普通A4纸列举了由原告要求的检讨内容,‘本人深刻反省’下是五个人名和红指纹,全是俞珵起诉名单中的名字。
陈筱红:「暂时只有这五个人发了朋友圈,没有丽丽」
离玦:「我知道,我故意的」
陈筱红不解,离玦并没有解释,来到303寝室,旧舍友都在,见她来,三人面色各异。
离玦只觉畅快,搬出寝室后温清没少在班上对她阴阳怪气,现在看见温清这幅咬牙切齿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着实解气。
“猜到我为什么来找你吧,你想让她们留下来听,还是我们单独说话?当然就我个人而言,我更希望是前者。”
温清垮下脸,让范以倩和吕欣先出去。
吕欣脚底抹油溜得飞快,范以倩则是瞪了她一眼,不情不愿离开了。
“物似主人,你的爪牙,像你。”离玦拿出提前打印好的检讨承诺书,“起诉状都看过了吧,如果没问题签名按指纹吧,要是你拒绝和解选择应诉,我也奉陪。”
“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俞珵愿意和你同一阵线。”温清忿忿不平,表情仍不服气。
像听到无可救药的玩笑,离玦夸张讥笑出声,“温清,都到这地步了,你怎么还是看不清呢?”
“不是我跟俞珵同一阵线,是我跟郦中许多人同一阵线,群里那么多人参与造谣,为什么被告只有六个?发朋友公示检讨声明的也只有这几个人,而且都是非国际班的学生。”
“你还没发现吗,丽丽不在其中。”
“很奇怪吧,分明是丽丽造谣最多,可只有她相安无事,反倒是你出事背锅。”
离玦说得阴险,“你怎么不想想我和俞珵都不在群里,是怎么拿到这些证据的,唯一的原因不就是群里有人打配合吗?”
“温清,你真的能确保与你同仇敌忾的人表里如一?”
“无论是你们的微信群,还是这个303宿舍。”
温清神情骤变,唇色苍白如纸。
“我之前暗示过你的,我一个非郦中的认识留学的蓁茜,也知道丽丽初高免试直升,但凡你动动脑子,都不至于相信这场造谣单纯针对我。”
“明白了吗,这不过是一场有钱人的游戏。”离玦声音尖如冰锥,“奖品就是你们签下的这份承诺书。”
“多好的把柄,又有新一轮谈资,而辛辛苦苦考上郦中无钱无势的你们,摇身一变成了背锅者,晋升为新玩笑里的小丑主角。而我,不过是将计就计拿到一份能威胁你的检讨声明。”
“温清,好好感谢我的大人有大量吧,若非我看在同班的份上,以他们的做派,你也必须在朋友圈里公开这份声明。”
当晚,离玦把温清签下的检讨承诺书复印件交给俞珵。
俞珵:“结局还满意吗?”
离玦:“满意,胡说八道加威迫震慑,双管齐下皆大欢喜。”
俞珵知道离玦的法子,故意遗漏丽丽从内部瓦崩,她素来巧言擅辩善用人性,释放出一条条或真或假的猜忌,足以拆散一团劣质麻绳。
俞珵感叹:“狸猫姐姐人如其名,‘奸诈狡猾’。”
瞧寓言神话对狸猫的成见多深,离玦不置可否,其实整件事她根本没有做到真正的报复,起码丽丽是最大的漏网之鱼。
而温清愿意签下检讨书并非知错,更多是恐惧。
自己和丽丽没有直接交集,远离比追究更实际,但温清不同,就在自己眼前。
正是在眼前,温清才有所忌惮,生怕做的坏事无人包庇尽数公开,这样憋着劲,一旦有机会,必定卷土重来甚至更加偏激,所以要牢牢抓住让温清恐惧的把柄。
报复受限,无法以牙还牙,那就永远牵制,不给对方喘息抬头之机。
无论如何事件总算告一段落,寒假将至,离玦问俞珵假期的安排。
“不确定,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复杂得很,我不爱回家。”
离玦想了想,“你让给筝儿住的房子,需要我们放假期间搬出去吗?这样你不回家也有个落脚地。”
“不用,我在市区还有房。”
天煞的有钱人。
仿佛听到她的‘啧’声,俞珵看她郁闷翻白眼的表情,失笑,“你过年不回去?”
“不回,筝儿不方便回垌街,我留下来陪她,而且我们跟陈家全约好年后去找他。”
“什么时候约的,群里怎没提起?”
“那天在东子家电话里聊的,家全平时不能拿手机,只能在规定时间电话沟通。”
“预我一个。”
“你也去?”
“嗯,想我孙子了。”
“……”
今年春节来得晚,二月下旬才过年,陈家全分配到的连队位处北境,已是三月,雪仍未融化,下飞机后几人坐车来到预定的民宿,周围白茫茫一片如置身童话。
宽敞的小木屋与北欧小镇建筑有几分相似,配以与漫天冬雪景致可谓浪漫,张筝儿惋惜,“这么好的景色,东子错过了。”
假期好不容易回家,麻辣烫店少东家哪也不去,整天窝在家里吃吃喝喝,毫无大志。
时间尚早,收拾好行李后三人先去吃饭,俞珵甚少早起,饭后回民宿补眠,陈家全大概下午两点才到,女生们听着电台节目在屋前庭院围炉煮茶。
烤过的红薯香糯,小炉子煮着红枣奶茶,咕噜咕噜滚冒烟,喝一口暖暖的甜进胃里,离玦烤了两个砂糖橘,烤过了味道焦怪,刚入口就止不住皱眉,逗得张筝儿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