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我都不知道,你把我微信拉黑了,看不见你的近况。”
这人口吻坦荡,似乎并不在乎离玦单方面断联,反惹得她尴尬。
毕竟这两年,自己确切受过他不少恩惠,每周陈家全送来的卷子都印着市实验一中的校徽,还有笔记、习题、各省各市高校模拟卷……即便陈家全不说,傻子都知道是谁的意思。
她的高考分数是靠这些复习资料堆砌出来的。
“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备考很累吧。”他只字不提资料的事,“听说高三你在学校住宿,压力很大吗?”
旧友寒暄,眼前的路无限拉长,一下子延伸回高考前夕。
至亲弃养、家中房铺变卖、好友消失不见,每天小心翼翼在不安与焦虑中度过,生怕哪一步走错,成长的代价沉重,险些压断脊梁。
每每这时她都心有余悸,无比庆幸自己收下梅亭的五万元。
溺水人濒死前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还好,谁不是这样走过来。”离玦抬头看了眼夜空,郦城不像在垌街,天空灰蒙蒙看不见一颗星,“我以为你会跟家全打听。”
“我没问。”俞珵低头看着地上二人重叠的影,“你不松口,问别人也没意思。”
离玦缄默。
“陈家全入伍了?那天看见东子发的朋友圈。”
“嗯,去的北方。”
“东子呢,他没去?他不是没念大学吗?”
中二的陈旭东一腔热血志存高远,说什么世界那么大要去闯一闯,离玦也头疼,“高考前他跟家里闹了一场,他爸答应考完试后随他折腾,现在估计在某个地方打游戏吧。”
俞珵不置可否,“电竞这条路,不好走。”
“是吗?”那是离玦不曾接触过的领域,“让他试试也没什么,父母支持,他有试错的成本。”
不像她。
俞珵看了她一眼,转了话题,“庆庆六岁了吧,是今年上小学?”
“嗯,九月上的一年级,赵婆领她去学校,全班就她哭了,问她为什么哭,才知道是陈家全骗她说奶奶不要她,要把她丢到学校。”
“真是嘴欠,果然送去部队是正确选择。”
离玦笑笑,心想你以前不也一样,卧龙凤雏不分伯仲。
路过学校人工湖,夜里散步的学生不少,新引进的一对天鹅在湖面扑翅,叫唤着飞上岸。
“兼职是每天都去吗?”俞珵回头看了眼群树环绕的昏暗校道,“每天下班走这么长的路很累吧,我有一辆朋友改装过的电动车,车速调慢了一直闲置,你先拿去开吧。”
“不用了,也不是经常去,这几天国庆才多排了班次。”
“那明天我去接你,反正假期也没事做。”
从小道穿过生活区来到女生宿舍楼下,离玦停住脚步,“不需要。”
她看向他,发型染烫过,很亮眼,个高肩宽年轻蓬勃,墨绿色短袖潮T藏着张扬的劲,黑色牛仔裤下是离玦没见过的品牌运动鞋,往月下一站,惹来周围或明或暗的注目打量。
再对比自己,头发长了,但也仅仅是长了而已,并不代表什么。
“小梅姐的五万块,我花光了。”
语气添了凉薄,受人钱财的道理她比谁都懂,乖乖听话了两年,不差再继续听话下去,“你们留在二楼的东西我也卖了,一分钱也没留。”
一整晚刻意逃避的话题被她主动掀起,他蹙眉,安静听着她往下道,“已经没办法退款,总得让买家觉得钱花得值,才两年就弄出售后,光听着都糟心。”
“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让我滚远点?”
俞珵声音很轻,“离玦,你真是又胆小又可恶。”
胆小吗?可恶吗?当初她有家还有一间小店,凌空而下的尚且是刀刃都接不住,如今她背后空空,苦苦挣扎求生存,如何再承受从云层缝隙劈下的一刀?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意思我传达过,别再来烦我。”离玦别过脸,眸中闪过一抹疲惫,“我已经够忙了,没精力应付你家人。”
“是关于张筝儿?”
他居然知道,“筝儿的事,陈家全和东子不可能告诉你。”
“确实不是他们说,是我自己猜的,高考后我回了垌街。”
俞珵苦笑,“高一暑假回去,杂货店关着门,高考后的暑假再回去,整栋楼拆成废墟,当时我看着施工的泥车,心想也不知是自己倒霉还是你倒霉,回去一次变一次样。”
“你们都不在,我只能找赵婆打听你家的事,我知道你会不高兴,可谁让你躲着我。”
“我没有躲你,我们去了杗乡。”
“早猜到了,高考结束那天,陈家全发了你们三人在五中的合照,张筝儿不在,我就知道和张筝儿有关,她也转学了对吗?”
“同样是转学,同样是离开五中。”他低头踢开脚边的小石块,“在你这里,缺谁也不能缺了她。”
“其实仔细想想,你真的挺会骗人的。”
“当初劝我转学,一句比一句说得好听,结果全是诓我的,转头就把我拉黑了。”
“五万花了就花了,又不是什么大钱,你整天揪着这个借口不放,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更心安理得地疏远我吗。”
“离玦,假如把我的角色换成张筝儿,你会怎么做?”
不由惘然,听着他一句接一句的控诉,离玦哑了声。
“想不*出来?我帮你想吧,你肯定钱照收,人也继续联系,想方设法瞒着藏着,大不了当这笔钱是借的,以后再还。你是谁啊,你是离玦,有你办不成的事吗?没有,只有你愿不愿意做的事。”
无法反驳,因为这确实是她最先涌现的想法,离玦垂下眼眸不再看他。
把她心虚的表情尽收眼底,俞珵咬牙压下满腹幽怨与不甘,“你看,被我猜中了吧。”
“所以别把责任推出去,你‘迫不得已’的姿态,我真的看不惯。”
第55章
假期结束,俞珵每天来离玦兼职的餐厅蹲守,等她下班一起回学校。
那天晚上后俩人没怎么说过话,回校路上也是一左一右安安静静地走,他撕开她的伪装,沉默是预料中的反应。
毕竟连离玦自己也认同俞珵的话,如果换作张筝儿而不是俞珵,她根本不可能弃朋友的意愿不顾,就像东子,当初希望走电竞这条路,她也帮忙劝林叔了。
她认为东子有父母托底,能大胆尝试大学以外的路,难道俞珵就缺了家庭的托底和试错的资本?正正相反,俞珵是最有资格的人。
或许正如俞珵所言,不过是短短半年的友谊太单薄,她打心底放弃抗争的可能。
大学生活正式开启,时间被学业、勤工俭学和兼职占满,几乎排满的课程表让她无暇顾及俞珵的事,学期初花销多,生活费吃紧,她在考虑要不要再接一些短期兼职。
又过一周,这天下午没课,她到图书馆值班,结束时收到吕欣的电话,“离玦,你能来社团街顶替我一会儿吗?我有事出去一下,找不到人替我,晚上请你吃饭。”
离玦答应了。
社团街挨着生活区,校道两侧摆满各个社团的宣传摊,正是各社团收学员的高峰,沿路的学姐学长使尽浑身解数招揽新生。
“离玦,这里。”吕欣在吉他社摊子前朝她招手,“你站着就行,有学生咨询就把传单派给他。”
“有人报名怎么办?”
“登记名字系院,让他加部长微信,二维码在这儿。”吕欣说得急,“我不跟你说了,我有个到付件,快递员催我好几遍了。”
说完风风火火跑了,离玦无奈,站在摊子前充当吉祥物。
就这样,路过的林昊一眼看见百无聊赖的离玦。
“啊!你不是餐厅打工的那个女生吗?”林昊认出离玦,“俞珵问拿微信那个!”
“谁?林昊,你认识她?”两名女生跟在林昊身旁,好奇打量离玦。
“我不认识,俞珵认识,头一回见那小子主动问人拿微信。”
一言毕,离玦敏锐捕捉到两道探究的视线,她回视对方的目光,指着宣传单上的二维码,“你们也扫码加入吧。”
“吉他社,你是学姐?”
离玦淡定点头。
“是吗?”几人态度随即变了,起码表面上变得有礼,林昊挠挠头发,“不好意思学姐,我们以为你也是大一新生。”
“没关系。”离玦游刃有余,“把宣传单带回去吧,帮忙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