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楼梯角落,拨通那一串数字。
第一次,没人接听,再拨,还是没人接,第三次,终于接通了,接线员不耐烦‘喂’了声,语气带着躁意。
“你好,打扰了,请问贵校高二年级有一名叫张筝儿的学生吗?”
“您是?”
“昨天我的钱包丢失,里面有不少重要证件,调监控发现是张同学捡到了,因没有她的手机号,所以希望通过贵校联系上她,让她尽快归还,毕竟报警处理容易造成误会。”
“张筝儿是吗?”接线员一听不敢怠慢,“请稍等,我马上核实情况,尽快给您答复。”
“感谢,那我等待贵校的回复。”
“好的。”
电话挂线不到五分钟,回电重新拨来,“是有这名学生,但学生明确表示没有捡过钱包,而且她是住宿生,学校昨天就开学了,按理说不可能捡到您的钱包,会不会是认错人?”
“那名学生在吗?”离玦强装镇定,“我跟她聊两句。”
“她在的,请稍等。”
很快话筒传来杂音,紧接着是无比熟悉的声音,“您好。”
“筝儿,是我。”离玦鼻腔酸涨,在张筝儿惊呼之际急道,“嘘,别露馅了。”
“好。”张筝儿深呼吸,“我知道了。”
“你现在还好吗,我看到你妈妈带你走的监控,是她逼你走的对吗?”
“嗯。”
一声隐隐夹带哭腔的控诉,好友之间的默契不必详述,其中酸楚全然明了,离玦紧握住身侧的不锈钢栏杆,“你的手机也被她没收了?”
“是,我没有手机,现在我在校寄宿,不常回家。”
难怪联系张筝儿外婆也无法找到张筝儿,看样子是张母防着别人找到筝儿,说不定自己和陈家全的手机号早已拉黑。
“我明白了,我寄一部手机到你学校,你报一个能在学校联系到你的手机号。”
张筝儿报了新班任的号码。
“签收后一定要把手机藏好。”离玦道,“不要告诉你妈,我们到时候再联系。”
“好。”
电话重新回到接线员手上,离玦表示是自己弄错了,再三致歉后挂线,长时间通话手机背面残余高温,她站在楼道前,因撒谎掌心早已汗湿,指尖不受控微微发颤。
课间休息结束,现在是眼保健操时间,她平复心情回教室,远远望见陈家全迎面向她跑来,手里攥着那只U盘,双目通红。
“你看到了?”本想隐瞒,可刚才思绪混乱忘记把U盘带走,离玦向陈家全坦言,“我联系上筝儿了,她在新学校,昨天开学,但她妈没收了她的手机,估计是防着我们找她。”
“地址和联系方式都拿到了,我打算给她寄一部手机过去,等会儿放学我们先去买新电话卡……”
“她妈为什么要防着我们?”陈家全打断她的话,显然无法理解张母的行为,“还把筝儿送走,为了躲那个家暴男?”
该怎么说明某一群体的艰辛与无奈,“不是。”
“义务教育只到初中,不是所有父母都愿意供小孩上高中。”离玦眼皮无力垂耷,“你忘了当初筝儿上五中费了多大劲?若非老崔上门做思想工作,筝儿早被送进工厂打工了。”
“可筝儿才多大?不念书能做什么?”
“别天真了,你是男生,怎会懂那句‘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的恐怖。”
电话卡不贵,手机价格却不便宜,陈家全在网上留意打折的二手机,离玦说家里有现成的。
“离婆的?”
“不是。”离玦翻出梅亭留下来的手机,装上新的电话卡,“富贵人家的边角料。”
这一周过得胆战心惊,快递寄出第三天,张筝儿终于用上新手机,与好友们视频通话,几人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好不容易联系上,离玦任由陈家全捣蛋咋呼,当天晚自习放学回家,才认真和张筝儿聊起暑假发生的种种。
“那女人生了,是个儿子。”
隔着屏幕,张筝儿声音极冷,“那天我爸来家里闹,原来是为了要钱,他要跟我妈离婚娶那个女人进门,我妈死活不肯,说不让我念书,省下钱跟他好好过,说她也能生儿子。”
“她疯了?”离玦咬牙切齿。
“大概是真疯了,不然怎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亲女儿。”张筝儿勉力深呼吸,“她逼着我走,手机也被砸坏了,起初还能用外婆的手机,后来她把我骗到我大舅家,让我辍学在舅舅超市当服务员干活。”
“我外婆知道了跟她闹,转学的事还是外婆提的,我妈不许我上学,说以后不再养我,还要拿我外婆的钱,我外婆劝不住她,只能用钱逼她把我的学籍转回来,让我上现在的学校。”
“真是个疯子!”
离玦气得在屋里乱走,张筝儿反而安慰她,“其实念哪所学校都无所谓,只要外婆在,我还是能安心上学的,我妈为了钱跟外婆闹翻了,很少回来,上周直接见不着人,估计是去找我爸。”
“她上哪儿找?你爸早搬出垌街了,那次伤人事件闹得大,他的房东把房子收回来不再续租,垌街没人愿意把房子租给他,他只能带着小三搬走。”
“我懒得管他们的事。”张筝儿神色疲倦,“整个暑假我浑浑噩噩,都快忘了这两个月是怎么过来的,我妈总跟我外婆吵架,好几次把我外婆气进医院,我舅母不喜欢我,寄人篱下受尽白眼,幸好开学了。”
“终于有了落脚地。”
离玦眼圈骤红,“筝儿……”
“不用担心我,这所学校挺好的,外婆有点积蓄,放假我能打工赚钱,怎也能撑过两年。”张筝儿故作轻松笑笑,“对了,你寄来的手机是谁的,可别是特意买的,官网好几千块呢。”
“是梅亭的。”离玦道,“俞珵转学了,梅亭也跟着搬走,留下不少东西在我家,放着也是放着,给你正好。”
“可再怎么说也是别人的手机,擅自拿来用了不太好吧。”
“没关系,原本就是留给我的,敲打作用。”
张筝儿听出了什么,“谁敲打你?小梅姐吗?”
“嗯。”自知瞒不住,离玦苦笑,“这个暑假我也过得浑浑噩噩,都快忘记自己经历了什么。”
“因为俞珵?”
“该怎么说呢,平白无故地感受了一波恶毒婆婆戏码。”
“小梅姐对你说了什么?她欺负你?”
“没有,还很大方地施舍了我五万块。”离玦不愿多提,“我没往心里去,反正钱到手了,筝儿,你去办张银行卡,我给你打点钱,有钱傍身总比什么都没有稳妥。”
“拳宝……”
“别拒绝,眼下不是顾虑自尊或是非对错的时候,我收了梅亭的钱是事实,即使假清高不用这笔钱,别人也不会美化我的形象。”
“不为我所有亦皆为我所用。我不需要谁的改观,把市侩落实到底,踏踏实实回馈在自己身上的好处与帮助,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价值。”
第52章
九月酷暑未褪炎热不减,陈家全提出趁十月国庆假期去看望张筝儿,离玦想方设法挣路费。
“你家卖早点,以后我们帮住宿生带早饭,每单收五毛佣金,晚上充电另收一元。”她精打细算,又列了一份零食清单,以低于市场价在各班之间偷偷做起买卖。
“薯片定价这么便宜,不亏本吗?”
“不亏,赚三毛也是赚,走量。”离玦一笔笔记账,“再进一批口香糖,周末记得问旭南姐借小电车,上次骑自行车累脱了。”
聊起陈旭南,陈家全道,“听东子说旭南姐又相亲了,新认识的男人去了东子家。”
“东子见过吗?”
“见过。”陈家全撇撇嘴,“长得不咋样,东子吐槽了很久,说那张脸扁得跟瘪气的车轮胎有一拼。”
写字的动作停下来,离玦看着标注的单价,‘0.3’元的利润让人倍感无力,“大人的事,真是奇怪。”
旭南姐没有选择再‘试一试、闯一闯’。
“可不是,换我怎也得挑个好看的当姐夫。”陈家全没听懂离玦的意思,以为她说的是外表,又道,“对了,你还没把俞珵的微信加回来吗?那小子老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你怎么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