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搬东西,小珵手上戴着一条发圈,怎么看都是小女生的玩意。”
收回脚,鞋子重新陷入阴暗处,光灭了,“也不知道是谁的东西,让他摘也不听。”
不难猜出梅亭暗示的意思,离玦没接话。
“新学校是全日寄宿制,以后小珵可能没办法联系你。”梅亭自顾说着,“你要是有什么要紧事找他,可以跟我说,我帮你转达。”
“对了,我看你的手机好像用了很长时间,后盖都掉漆了,之前我换手机,旧的那部空了下来,还挺新的,我只用过小半年,放二楼屋里了,你拿去用吧。”
依旧得不到回应,见离玦不接话,梅亭蹙眉,也安静了下来,又开始晃动鞋子上的装饰。
“小玦,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随时联系我……”
“小梅姐。”
离玦打断她的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
刻意拔高的嗓音透着淡漠,水晶折射的光停落在门边。
“不要心软,路是你指的,但最终选择走这条路的人是我自己,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没什么好后悔的,各取所需罢了,你也没必要觉得亏欠,我不是你的什么人,牺牲我本就是你的正确选项。”
“至于我怨不怨你,怪不怪你,这不是你该考虑的范围,已经一只脚踏出去了,就别回头同情笼子里的牺牲品。”
“犹豫不决的人,走不远。”
梅亭定神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你真的,和我姐很像。”
此情此景,这句可不是什么好话,离玦并不领情,更不买账她的顾影自怜,“小梅姐,你走吧,我要开店了,你留在这里,我关不了门。”
选择是双向的,彼此心如明镜,假惺惺的示弱不会改变任何事,离玦知道梅亭想通过煽情来减轻心中愧疚,很可惜自己素来凉薄,无法提供符合心意的回应。
又不是喜剧,哪来皆大欢喜的圆满剧终?
高跟鞋的声音再度响起,梅亭不再停留,踏出大门后,才站定回首。
风吹起她的长发,遥遥对望,梅亭忽而笑了一下。
“小玦,这两年我过得很开心,很自在。很感谢你的照顾。”
“如果我有亲妹妹,我希望她是你这样的。”
说罢转身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离玦抿唇,可如果有亲姐姐,她并不希望像梅亭。
对人的期待值一降再降,离淑芬,离燕,梅亭……她也曾以为,梅亭是很好的姐姐,是天上高高的太阳,殊不知那是冰箱里的灯,长年冰冻阴暗,无人处,不见天日。
下楼关上家门,楼道一片漆黑。
离家杂货店如常营业。
七月天炎热,拉起卷帘门,烈日洒进店内,带来一股闷气,旧风扇呼呼吹着,驱不散身上的燥意。
要忙的活很多,零食架子该搬到门边,冰柜也该补新饮料,还有收银台上的打火机,只剩半盒了,可离玦此刻仍站在原地不动。
脑子浑浑噩噩,口袋里的手机不时震动响起提示通知,懒得查看是谁发来的消息,她表情麻木地拉过椅子坐下。
手心冒出虚汗,四肢瘫软得像吸满水的烂海绵,沉重得无力抬起,眼前晃过一阵黑,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
站起身,她从货柜拿起一桶方便面。
习惯性避开鲜虾鱼板味,停住了动作,没必要了,以后想吃什么口味都可以。
只是要做的事又多了一项,得烧水才能泡面。
然而大脑仍昏昏沉沉,好像一下子所有事都向她压来,仿佛她的时间不多,仿佛她要做的事无比紧迫,压力与疲惫密集成团,最后变成一颗颗黑芝麻洒落一地,等待她逐一捡起……
临近崩溃之际,转念又想,这些并非当下必须做的事,于是她重新坐了下来,呆看着方便面包装上的大红虾。
看着看着视线一移,又对上墙面的挂历,七月挂历的图案,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原,而约定好的杗乡,是彻底去不成了。
她突然抠起指甲上的缺口,一下又一下,终于折弯了一块硬甲片,这下使的劲更大,硬生生扯出一个大口子,膈在皮肉上。
断开的指甲岔角尖锐,有些痛,刺挠着皮肤,大抵因为这点小小的别扭,胸膛窒闷得难受。
犹如一枚混夹在全白五子棋中的黑子,烦躁、苦闷、郁结反复涌动,耳边风扇声呼呼,远方蝉鸣纷扰,如此嘈杂,偏偏脑海乍然响起的一连串声音。
像行李箱轮子滚动而过的声音,又像高跟鞋的笃踏笃踏声,很模糊,听不清楚,她陷入无法掌控的飘渺的梦,耳鸣的忙音拉成一节冗长的波段,鼻腔嗅到工业香精的味道,若隐若现。
朦胧间,画面转变,一股腐坏的腥臭味覆盖香精的浓腻,紧接着一条狰狞的大蟒蛇出现在眼前。
黑乎乎的蛇头绿荧荧的眼,吐着舌渗着毒,幽深可怖,顷刻间所有声音挥散,脑中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幻镜一般的梦境砸成碎片。
如梦初醒,她重新扎进现实,才闻清,那股腐臭是离家的味道。
后背满是汗。
手机铃响,陈家全发来消息,说张筝儿联系他了。
第48章
第二天回校日,离玦一个人骑车上学,一个人进教室,身后的座位空了,班里传遍俞珵转学的消息。
“真转学了?才念一个学期。”
“千真万确,泉哥亲口认证。”
“那也走得太急了,以后都见不着了。”
“帅哥离开,我上学的动力减一。”
“我看你是馋他请客的零食。”
“你提醒我了,更伤心了,大方帅哥的离开,上学动力减二。”
夏天天热,上体育课最是难熬,周三下午第一节的体育课,午休结束困意未褪,全班人顶着烈日跑圈,那滋味别提难受。
课后几个女生偷溜到学校小卖部买冰棍,恰好俞珵和班上男生搬体育器材经过,女生们笑嘻嘻起哄男同学们请客。
“随便拿吧。”俞珵大方,直接把饭卡递给她们。
“挑最贵的也行?”
“行。”他无所谓摆了摆手。
于是第二节上课前,班里每人都分到一根雪糕,俞珵看着还来的饭卡和最便宜的普通雪糕,“不是让你们挑贵的吗?”
“这样大家都有份。”女生们感谢他的请客,全班高兴吃着雪糕嘻闹成一团,纷纷拍照发朋友圈炫耀。
俞珵请客的事就这样传开了,陈家全是年级消息通,第一时间冲到八班,眼睛像雷达一样快速扫射,快狠准地夺走俞珵刚吃一口的雪糕,然后一溜烟跑了。
全程无声堪比蝗虫过境,被抢的俞珵满脸茫然,郁闷向离玦控诉,“能管管他吗?”
“管不了。”皆因还有一个,离玦守着窗户,不出所料东子咋咋呼呼来了,“凭什么只有陈家全有!我的呢!”
入室抢劫般的友谊必须一碗水端平,离玦习以为常地把自己那份递过去。
难怪她不吃,俞珵不郁闷了,隐约还有几分高兴,“有人陪了。”
记得当时离玦无所谓笑笑,只当他说的是陈家全和东子。
上课铃响起,今天非正式上学日,泉哥分发期末考试成绩单,“年级排名还没出来,暂时只有班级排名,这次我们班整体考得不错,平均分也有提升,高二到了新班级要再接再厉。”
“泉,高二你跟班不?”
“臭小子这会儿舍不得我了?高二分班表在年级公告栏,散学典礼后再去看。”
前座传来成绩单,离玦看到自己的名字在首列,而俞珵意外跌至第四,再对比上次月考的成绩排名,俞珵每科都退步了,尤其物理,降了二十分。
她定神看着,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庆幸。
庆幸他转学,庆幸他在成绩下降的关口及时止损。
一早上过去,放学后离玦先去九班领了张筝儿的成绩表,才来到年级公告栏。
公告栏围满学生,陈家全站在最前头,瞧见离玦来了,挤出人群向她走来。
“拳姐,我跟东子在高二五班,你、筝儿和俞孙在四班。”
同一个班级,居然这么巧分到一起……
陈家全没注意她的异样,“俞孙不是转学了吗,怎么还给他排班。”
“昨天才通知学校,估计是来不及撤。”
“这小子真是的,转学也不提前说,就这么一声不哼走了,如果不转学,接下来两年都同班多好啊,咱们几个都在同一楼层。”
心底涌起惆怅,道不明是什么滋味,她仰头往高一教学楼张望,砖红色的墙面,是‘勤勉努力、砥砺前行’的金色大字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