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男生问了。
“上面就是我名字。”
“离玦,姓什么?”
“离。”
“……”
任务完成,离玦朝他挥挥手离开,刚转身又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过分社死,她佯装听不见身后的轻笑声,赶紧上楼。
洗过脸躺下,手机屏幕亮了,租客二号发来消息。
点开,只有两个字:「俞珵」
仔细看,原来头像不是纯黑的颜色,而是一片漆黑夜空。
手机快没电,离玦翻过身接上充电器,睡衣兜里的二寳糖顶到肚子,她把糖果拿出来。
橙黄色的圆筒包装,上面印着圆圆扁扁的柠檬和橘子,还有大大的数字‘2’。
没由来想,娇花还挺注重礼节。
还有,她是柠檬党。
第3章
第二天离玦睡醒打开房门,收拾整洁的屋子又乱了,始作俑者正打着呼噜躺在沙发上。
打了一夜通宵麻将的离燕是她亲姥,六十不到的年纪比同龄人时髦,红得作呕的卷发像抹了一层过期麻油,泛着油光。这人常年烟不离手,烟灰缸的烟头堆成小山,熏得屋子臭烘烘。
两姥孙向来无话,离玦到玄关换鞋,后天开学了,生活费仍无着落,她一咬牙,“店里要进货,拿钱来。”
声音大,离燕被吵醒,一听讨钱抄起手边的遥控器朝她砸,离玦急忙抬手挡下。
手肘传来痛意,遥控器跌落在地,啪的一声,缠绑在遥控器上的橡皮筋再次松脱,两颗电池滚到脚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妈这个月没打钱,要钱问你妈!”
每次都是这些话,离玦盯着四分五裂的遥控器,一脚把电池踢进柜底,头也不回离开。
照旧骑上自行车到垌街前巷觅食。
“小玦。”早餐铺老板满脸红光迎上来,“家全打球去了,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勇叔请客。”
陈勇语气得意,离玦便知他昨晚又赢钱了,赢的还是离燕的钱,毫不客气点了半屉小笼包,两块米糕和一碗豆粥,吃饱后假惺惺道谢。
午市将至,老街巷溢出污腥气味,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小摊摆在路边,路面堆满菜叶垃圾,几乎无下脚之地,三轮车经过溅起脏水,引起档主恶语谩骂,离玦在嘈杂声中骑车离开。
寒假只剩两天,她到批发市场取预订的鞋子。
就读的五中对学生服饰要求严格,在校必须穿统一的校服、白布鞋,批发市场供应便宜的帆布鞋,离玦进货回来,以低于市场价三元转手出售。
来回将近两小时,搬货耗时耗力,她后背渗出薄汗,回到杂货店卸下货物,才坐下来拧开一瓶冰红茶。
正歇息,一道身影遮住身侧的光,抬头看,是俞珵。
白天的‘娇花’多了一丝不修边幅,眼底冒出灰浅眼圈,刘海捋起,露出饱满的额,显得五官周正气质洋洒。
这小子晚上看着有钱,白天看着有颜。
“买方便面。”他打着哈欠进店。
买呗,离玦随手往身后的货架一指,“自己挑。”
“要海鲜的。”
一小破店哪来海鲜,往后看,行吧,鲜虾鱼板确实算海鲜。
“四块五。”
他又拿了零食和冻饮,结账时动作稍顿,“扫你的码?”
离玦不作声,指尖点了点收银台上的收款码,随手给他扯下一个塑料袋。
很快店里响起金额入账广播,紧接着一笔到账通知从离玦手机弹出。
这次是五元。
人傻钱多?离玦抬头,眼神疑惑。
“塑料袋的钱。”他漫不经心。
这口吻多少有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天降横财不要白不要,离玦展露标准的营业微笑,“谢了。”
他不领情,“言语谄媚行动为零,真感谢怎么不帮忙装袋?”
“穷乡僻壤没有周到的服务。”
“不仅没有服务,还没有外卖。”俞珵郁闷,“附近一家外卖也没有,平时你们吃什么?”
这问题还真难倒她了,垌街离镇中心远,外卖基本超出配送范围,整个寒假她多半早午饭一起解决,晚上随便煮点面条吃,一天两顿马虎应付。
“不都跟你一样。”离玦下巴一挑,“海鲜。”
俞珵正要说什么,一个女生跑进店里,“离玦,我的鞋子到了是吗?妈啊有帅哥!”
女生咋咋呼呼,俞珵面色变得古怪,一声不哼拎起东西走了,孤高的背影消失在后巷。
女生啧啧两声,“这社恐小哥是谁?之前都没见过。”
“不认识,来买东西的。”
“难道住在这附近?”
离玦没作声。
下午陆续有学生来取鞋,忙完已是晚上九点,她捶了捶酸硬的肩,懒得洗锅煮面,从货架拿下一盒方便面。
才发现这是最后一份鲜虾鱼板面。
重新换成红烧排骨口味,正要烧热水,手机响了,显示陌生号码,离玦看了一眼直接挂线。
不料铃声再次响起,离玦又挂线,连续两回后终于压不住躁意接通,“谁啊?”
“是我。”对方一副自来熟的语气,“你没看微信?”
身边异性朋友不多,离玦压根没听出对面是何方人物,“你是谁,打错电话了吧。”
“俞珵。”
“?”
“我迷路了,来接我。”
“???”
离玦直呼离谱,她俩没熟到这个程度吧,“不去,我不是你的监护人,找小梅姐去。”
“不想麻烦长辈。”
“那就麻烦我?你不会看导航吗?”
“给你两百。”
“实时定位发来!”
二十分钟后。
离玦来到郊外大坝,推着自行车吃力走上斜坡。
心想俞娇花可真会挑地,再往前百来米就是隔壁镇了,甚至努力一点都能奔月了。
水库路灯稀暗,到处黑压压一片,风吹过,油松树丛发出阴森沙沙声,苍凉月光映照水面,波纹皱褶层叠,像百岁老妪的脸。
点开手机,实时地图只显示她一人的位置,俞珵发来的定位导航中途断了,刷新,仍是连不上。
四周静悚,离玦心底犯怯,给不知所踪的俞珵打电话。
“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这混蛋不会故意耍她吧?
连续拨出好几通电话始终无人接,离玦在幽暗夜色中踌躇进退,忽地!不远处草丛涌起一阵窸窣。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刹间离玦全身汗毛警惕倒竖!
空气如阴蛇钻进扩张的毛孔,搅得她四肢哆嗦,了无人烟的黑天荒地将面临何种危险她比谁都清楚,离玦飞快摸索车筐里的折叠雨伞。
恐惧寸寸攀上背脊,脚步声往前一步,她的脊椎颤栗一节,她缩着肩,紧攥雨伞戒备静待。
背听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要靠近自己,离玦迅速点开手机电筒猛一下转身!
白光猝然照出俞珵的脸。
艹!!
胸口如惊雷剧烈炸开,突然出现的人影吓得离玦双腿都软了,看清是俞珵更气得不打一处,狠狠将雨伞甩他身上,“你发什么神经!”
“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天这么黑你不会喊句话吗!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耍人也有个限度吧!”
光线随着她动作乱晃,俞珵抬手遮挡刺眼的白光,因躲避不及,伞柄砸中肩膀,火辣辣的痛。
近乎咆哮的控诉惹起一连串凄厉鸦鸣,丛林鸟群惊飞,在乌天雾月中纷纷扑翅四散,二人僵站着,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近一刻钟的无言相对,俞珵等她平复下来,弯身捡起地上的雨伞。
“对不起,手机没电了。”
离玦心有余悸胸膛起伏,偏偏对方态度平和诚心致歉,衬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害怕是真的,不愿示弱也是真的,她深呼吸,拼命恢复冷静,半晌,推上自行车离开。
他默默跟在她身后。
惊惧未褪尽,离玦双手仍止不住打颤,身后的俞珵不说话,垂着头,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气氛怪异。
后背冷汗被风刮干,离玦在静默中又开始自省。
她很讨厌自己无理由的自省,分明问题不在她,可总是忍不住检讨自己言行是否过激,踌躇是否该给予一个迷路外乡人更宽容的耐心。
她宁愿俞珵跟自己互呛,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内疚。
更沮丧是,当脑子这么想的时候,她便知道,她又一次轻易原谅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