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玦也点头附和,“其实不弄这些也好,免了打扫捡书的活,而且书规整,让人来收也方便。”
陈家全抱怨小伙伴不懂他的浪漫,被张筝儿一巴掌揍沉默了。
第二天早读结束,高三学姐学长们搬行李有序下楼,等待出发。
五中校正门广场停靠着数辆大巴车,不少考生家长前来相送,身穿红旗袍手拉横幅,几乎站满校道。
高一教学楼正对校门,班里不少同学挤到窗边张望。
俞珵没凑热闹,在座位上看着。
眼前熙熙攘攘,说笑声不绝于耳,八班氛围向来和谐,甚至和谐得不真实,不知是人数少还是班主任泉哥佛系,大家相处得极融洽,不像郦中,明里暗里拉帮结派。
郦中注重文体,经常举办大型活动,可并非所有活动都覆盖全员,好比校运会多人多足项目,选拔四十人意味着有六名同学落单。
每每决定参赛人员时,班级内部关系一度分割,外向的内向的、积极的沉默的、焦点与边缘两者矛盾拉大。
为什么不选我?被讨厌了?被排挤了?不受控的自我质疑导致所有人无形往中心圈子靠拢,唯恐边缘化。
然而落单无可避免,集体的狂欢与落单者无关,奇怪的规则下,只有格格不入的尴尬和无法言诉的难堪。
强迫着你暗自承受、吞咽。
还不能抱怨,必须装作若无其事,处处迁就尽量低调,生怕一不小心被诟病不合群没有集体荣誉感,或被扭曲成刻意制造博人眼球的献媚姿态。
陈筱红便是如此。
郦中国际班是初高直升模式,作为国际班里唯一转学入校的学生,陈筱红成了心照不宣的‘异类’,尽管班级不同,但他曾多次目睹陈筱红讨好奉迎同班同学,拘谨配合小心翼翼。
恶意没有理由,一群跋扈惯了的坏种不知收敛为何物,不同于低级暴力,这些人多的是戏耍人的法子。
一层层剥落、打压、踩低对方敏感脆弱的尊严,长期用陈筱红无法插话的熟稔故意刁难嘲弄,把她隔绝在热闹之外。
‘被孤立’是这个年龄段最可怕的名词。
而那时的他,并不比陈筱红好多少。
在郦中,他的成绩不算突出,天外有更高更富饶的天,财富家世在那样畸形的环境中算不上筹码,除了一副好皮囊,俞珵这个人没有任何被接纳的优势。
他心如明镜,清楚知道所有人接近他的目的,却不得不趋附群体,寻求从众的安全,同样小心翼翼地容忍身边不愉快的因素。
包括所谓的‘郦中旧友’。
高捧你的人,往往踩你最深。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来到垌街和五中后,已经很久没有如履薄冰的感觉了。
自由。
原来这就是自由。
“离玦快来。”
身后传来吱吱喳喳的声音,女生们打水回来了,离玦被拉到窗边,男生们给她们让出位置。
窗外天空蓝白,俞珵静静看着簇拥在中间的离玦,发现班里的女生无论做什么事总爱喊上离玦,好像一个团体的隐形领队,一根不可或缺的定心针,男生也时常唯她马首是瞻。
起初以为是成绩好的缘故,可经过观察并非如此,她在班上不算活跃,甚至不是班干部,但说话处事很稳,在她身上能清晰感受到什么是说一不二的‘快准狠’。
不拖沓不犹豫,错了马上矫正,绝不耗时耗神。
记得上个月教育局领导到校视察,泉哥请假,忘记提前通知穿礼仪制服,住宿生都没带制服,升旗时间,离玦当机立断让住宿生们躲进杂物间,又从隔壁班调来学生填充队伍,最终蒙混过关。
记得当时年级主任的脸黑了又绿,绿了又红。
不禁想如果离玦在郦中,会被那样的条条框框束缚吗?
下一秒他给出否定答案,并非所有人都有独立独行的勇气,但离玦绝不在‘所有人’范畴。
他站起身,走到离玦身后不远处,认真倾听大家畅谈未来两年后。
两年后,他们也高三了。
“拳姐!”
喧哗乍起,陈家全和东子突然冲进八班,手里拿着高三学长给的横幅,“让个位!”
两人来得无厘头,与此同时走廊传来其它班级的喧闹声。
离玦几乎是一瞬会意,配合着动手帮他们抖平横幅,又让同学们一起抓紧布幅,“抓牢可别掉下去了,不然只有我们班窗台空荡荡。”
大家本没反应过来,闻言终于明白怎么回事,纷纷笑起来,很快一面横幅从八班窗台铺扬开来,上面‘十年磨剑今日出、剑峰披靡无人阻’的大字异常醒目。
不仅八班,从一楼到四楼,高一教学楼共十六个班的窗台挂满各式励志标语,张筝儿也从九班窗户探头朝他们兴奋挥手。
气氛炙热盛大,各班加油欢呼声此起彼伏,高三学子们在广场上挥手回应,不少人鼓掌拍照。
“我们商量好了,一起喊个口号!”陈家全鼓动起头,“‘旗开得胜,金榜题名,顶峰相见’,数完一二三然后大家一起喊。”
“十六个班呢,你在这儿喊一二三,别的班也听不见,怎么对齐?”有人打击他。
陈家全显然没想到这一层,“那咋办啊?”
“等会儿。”离玦掏出手机不知给谁打电话,很快校广播音响传来‘嘎吱’的电流声。
“拳姐牛!我都没想到!”
“今天刚好轮到我们副班值日,撞头彩了,好,都听副班指挥。”
众人心潮澎拜,十六个班级跟随广播主持同时扬声大喊,“一!二!三!”
高一年级对即将踏入战场、即将开展新征途的学姐学长们送上最真挚最热烈的祝福:
“旗开得胜!金榜题名!顶峰相见!!”
声音高亢嘹亮,好比翱翔的鹰、疾驰的豹、遨游的鲸,沸腾的激昂的肆意的情绪在全体学子的呐喊中回荡,天晴如洗,日照耀眼,红旗挥舞间,未知的前路迎来无尽希望。
校内校外皆是掌声,排山倒海铺天盖地。
就在这时,广播响起歌声。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
“是《起风了》!”
“哇!副班也太懂事了!”
“从前初识这世间\万般流连\看着天边似在眼前\也甘愿赴汤蹈火去走它一遍……”
不知是谁先起头放声,渐渐不少人加入,从幼幼火苗到烈烈雄焰,大合唱响彻五中校园:
“我曾难自拔于世界之大\也沉溺于其中梦话\不得真假不做挣扎不惧笑话……”
“逆着光行走任风吹雨打……”
歌声中,一辆辆大巴往考场驶去,上课预备铃响起,陈家全回头,注意到始终安静的俞珵独自一人站在角落,举着手机录像。
摄像头的方向,似乎对准离玦。
只是东子拉着他往外跑,匆匆一瞥,看得不真切。
第32章
高考结束,高三级丢弃的书册堆积成山,学校为方便管理,统一安排校外人员收书,离玦特意让赵婆到五中西门来,好捡上一些卖了补贴家用。
午休时间,几人帮赵婆把书搬上车,昨晚离玦提前把七八箱废书藏在操场旁的草坪,避免和正门收书的人撞上。
自行车装得不多,赵婆先运一趟回家,陈家全念念叨叨说他骑车送可快多了。
“书都绑好了,赵婆慢慢搬也行,她那小屋离五中远,你一来一回指不定迟到。”离玦拍了拍校裤上的灰,“好了我们回去吧,快上课了。”
第一节数学课听得人昏昏沉沉,即将下课之际,老师让大家自习做题,隔壁班上体育课的同学回来了,走廊传来说话声,离玦隐约听见‘有个捡破烂的阿婆被几个男的欺负’。
困意顿时消散,莫名闪过不好的预感。
谁被欺负了?
趁老师不注意,离玦偷偷把手伸出窗外,朝路过的七班同学挥了挥,两名相熟的女生见状走过来,贴着墙壁压低声问她怎么了。
“有个阿婆被欺负是怎么回事?”
“说起这事就来气,我们在操场跑步,学校外面有几个男的围住一个捡废品的阿婆,还骂骂咧咧推阿婆要抢她的东西,我们出不去,只能骂他们,结果学校保安反而驱赶我们,说这是学校的废书,是那个阿婆偷东西。”
果然是赵婆!恰好下课铃响,离玦顾不上老师喊下课,飞奔冲出教室。
趴在桌上睡觉的俞珵听见铃声迷迷糊糊抬起头,未等他反应过来,前座已经空了。
人去哪儿了?他抓了抓头发打了个哈欠,又趴下了。
结果下一秒被张筝儿猛拍肩膀,“俞珵别睡了!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