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有这么‘心灵鸡汤’吗?”离玦不由笑笑,“你在也一样。”
“反正你也懂我的意思。”
俞珵一愣,看向她。
阁楼灯光并不明亮,他们面朝外,逆光背对馨黄的光线,满屋的浑沌挡于身后。
离玦倚靠窗框,下巴微扬,凝目眺视远方,瘦削的面部轮廓清晰分明,侧脸覆染上一层雾蓝调的夜色。
月匿藏云层深处,蝉偷懒,偶尔才叫唤那么一两声,她的嗓音亦随之变得慵慢,“要是解读的定义真这么单一就好了,天时地利人和,局限的哪止时效,还有身处的境、身旁的人。”
“换作陈家全,我大概会回他,‘怎么不算呢’。”
说罢她弯起嘴角,笑着时唇边凹下一个红豆大小的梨涡,浅浅的,很快平复,俞珵几乎能想象她脑海中与陈家全的模拟对话。
“陈家全的家也能望见这片火龙果田,小时候我和东子常去他家玩,后来勇叔在顶层加建铁棚,就再也上不去了。”
“你们从小就认识?”
“嗯,这条街年纪相仿的小孩就那么几个,多大多调皮都知道,以前东子家附近有一家幼儿园,那时还不叫幼儿园,叫托儿所,后来新生儿锐减,倒闭了。”
“现在垌街大多是留守老人,街区环境和位置受限,年轻人基本外出发展,这些年陆续有人搬走,陈筱红不也搬到郦市去了吗,她是我小学同学。”
俞珵默默听着。
“不过我最喜欢还是东子家,他家里人很好,他也憨,以前我们四个一起上下学,后来东子迷上游戏,就跟别人玩去了。”
“这样挺好的,自由自在,有自己的玩伴,不必顾虑太多。”
沮丧的口吻夹带羡慕,离玦不难想象俞母的教育方式有多严苛。
与俞珵相反,她从小放养,无法真正体会被约束看管的滋味,如此紧绷严守,反倒激起她的好胜心。
“之前聊起你妈妈,你让我别把她的话放心上,你觉得她会对我说什么?”
先见之明代表有前车之鉴,俞珵防备至此,恐怕早已经历过相同的事。
好奇有多少‘幸运儿’和她一样被盯上。
“不知道。”俞珵神色泛起苦意,“准确来说,是猜不到。”
“我妈总有办法把码头上的栓船桩连根拔起,让船无法靠岸。”
他的T恤是连帽款式,系帽的长绳一晃,交叉扭成一个结,他拽扯绳结,像肩扛粗缆绳的渔夫。
立于船板苦觅栓船桩而不得,久久漂泊海面。
满腔的不甘无从表达,就连伴他出海的那艘船,也是泥糊成的。
无桨,划不起浪。
随时倾覆。
“你们今天见面了吗?”
“嗯,中午一起吃了饭,她……”俞珵欲言又止,后面的话停顿,没再往下说。
离玦的视线落在他头发上。
中午俞珵没有回复她的微信,是看不见或是遗忘,还是别的原因,都无法深问。
梅亭掐准时机发出的朋友圈刻意且违和,往日从不发动态的人,竟然谨慎地标注了用餐地点,可谓煞费苦心。
“你的头发剪成这样,你妈妈很嫌弃吧。”
“没有。”俞珵抬手扫过后脑勺平整的发脚,“剪都剪了,她说不了什么。”
离玦的头不小心磕在铁窗框上。
铁框爬满了锈迹,这一磕,痛得她‘嘶’了声。
头发沾了少许铁锈碎,用手轻拍,碎成沙砾的形状,黏在指腹赤铜色一片。
“流血了?我看看。”
暗光下他看得不真切,离玦摇头,“没有。”
指尖搓捻了几下,锈碎散落空气中,指腹变得粗糙,隐约闻到一股铁锈味。
是大剪子的气味。
原来大剪子只剪她的头发,不剪俞珵的头发。
“小心些。”俞珵拿起沙发上的靠枕递给她,“垫上吧。”
“没必要。”离玦不接,“都知道痛了,谁还会蠢到再磕一次。”
动作一顿,不知他听出了什么,举着抱枕的手就这么定格两三秒,随后才放下,小臂肌肉紧绷。
离玦差点忘了,他和张筝儿一样,能听懂自己的话里话。
无从得知他将解读为何种含义,但想必他已猜到,他的母亲,确切做了什么。
与过往桥段无异。
“她对你说了什么?”
他语气愤懑,离玦反而冷静了,把码头上的栓船桩连根拔起?确实。
若她笨一点蠢一点,俞母的态度于她而言也不过如此,偏她感知到了,那无理由的、带着挑衅与轻蔑的敌意。
俞母瞧不起她。方方面面。
甚至不屑于明面为难,以轻飘飘的方式,让她知挫而退。
一阵疾驰的摩托车声不知从何方传来,改装过的巨大轰鸣绞得人心慌,离玦等摩托车声远去,才道,
“你以前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对吗?”
俞珵唇微张,没应话。
看来猜中了,而那些人给出的答案,显然是退缩。
他从未战胜自己的母亲。
于是孤身至今。
“我身边的人,都很好。”
难以理解俞母干涉俞珵交友的理由与标准,但这一刻,她不想让步。
无论是出于胜负欲或故意怄气,都不想让一个瞧不起自己的人得逞。
离玦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起码,我们和你过去的‘朋友’不一样。”
“俞珵,海岸不同了。”
自然,栓船桩也是不同的。
她知道,他能听懂自己暗喻的意思。
今夜无月,火龙果田亮如白昼,四目交汇,俞珵看着离玦偏过头来。
肩膀微倾着,脸上原本的雾蓝色被阁楼灯光侵占一半,说话时,忽明忽暗的瞳眸闪烁着坚毅的光。
他以为自己看错,但并没有,离玦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眼神锋利,直勾勾地看着他,好像在透过他向谁宣战,那张极具侵略性的脸写满不屈与对抗。
如此无惧强盛,他联想到原始部落的母系首领。
最后,他先逃开她的对视,低下头。
她的目光过于直白,惹得他心底悸乱,双眼垂下的一刻,才发现帽衫上的绳结不知何时解开了。
被自己攥出了皱。
第31章
第二天上学,陈家全来接张筝儿。
一夜过去,陈公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了新发型,帅得人神共愤。
几人傻了眼,呆滞地盯着那颗近乎剃光的卤蛋头,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拳宝我坐你车。”
张筝儿扯了扯离玦的袖子,示意她赶紧出发,离玦便对俞珵道,“你坐陈家全的车。”
“不坐,我宁愿打车。”
“你们还有良心吗!”陈家全嗷嗷吼,“我一大早赶过来就这样抛弃我?”
“没良心比社死好。”张筝儿吐槽,“你头发怎么了,好端端的你换什么发型?还弄成这个鬼样子。”
“都怪我爸。”陈家全委屈巴巴摸着自己光滑的‘卤蛋头’,“他说我成绩太差,硬逼我剃了以示警告,不过你还别说,剃成这样挺凉快的,一擦就干了。”
这不是还有好处嘛,离玦忍俊不禁,笑声前所未有舒畅,抬手摸了摸陈家全的头,刺刺的挠掌心。
果然自己的头发还得自己做主。
“挺帅的,今天我坐你车吧。”
“还得是拳姐,够义气!走!”
俞珵:“……”
张筝儿:“……”
陈家全的新发型成了年级瞩目之最,被笑顶着一颗反光板上学,他也不扫兴任由众人调侃,“你们这群凡夫俗子懂什么,有美女夸俺帅!”
结果被老崔勒令从明天起戴帽子上学,“这里是学校!不是和尚庙!”
标新立异之路被扼杀,陈家全痛心疾首,离玦劝他消停,六月到了,重中之中的高考近在眼前。
高考前夕,学校严禁高三年级抛书玩闹,去年高三级起哄抛书,好几名学生因此丢失准考证,学校吸取教训坚决杜绝。
“没有仪式感的战斗真是寂寞如雪。”
五中校址较偏,每年必须提前一天集体到达县城考场,明天高三的学生就要出发了,陈家全捧着相熟学长转交的横幅回教室,幽幽叹气。
“这次我支持学校。”张筝儿挽着离玦的胳膊,“听说上年有人丢了准考证,学校让高一学生帮忙找,高三是扔高兴了,高一的还得大晚上蹲草坪翻书被蚊子咬,我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