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不少,正处于平整飞机头往外冒碎发茬的阶段,短刘海垂下来,调柔了眉眼,莫名有些孩子气,毫无顾忌地往收银台后的椅子一坐,满满的败家富二代气质。
离玦嫌弃,“当你自己家呢。”
他伸长腿,又打了个哈欠,“陈家全问中午吃不吃麻辣烫,你吃吗?”
“是我让他问你的,想吃什么跟他说,他和筝儿去买。”
“我都行,你点吧,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他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揪起领口扇风,“好热啊,怎么不开空调?”
“乡下杂货店哪来的空调。”离玦没好气,调高风扇的风速,让他坐到风扇前。
离玦本意是让他坐风扇前的塑料凳,好方便吹风,谁知这人屁股不离椅,硬是弓着背撅着腚,抬起椅子一步步挪到店门边,十足背壳的龟。
这下离玦是彻底服气了,只后悔没有拍下来,让暗恋他的女生看看她们心中的公子哥是如何长寿。
五月的天,蝉初鸣,知了声悠扬绵长,两人背对背,在店里各自安静地待着,离玦收拾完货物站起身,发现他在椅子上睡着了。
身子瘫靠椅背,脑袋侧倾到一边,手垂搭在椅子扶手边沿,一双长腿伸直大咧咧搭在门槛上,整个人毫无睡相地横在店门前。
姿势别扭,风不时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闭着眼,两排睫毛印在青浅的眼圈上,呼吸悠慢。
沉睡的帅哥再岁月静好也无法招财,本打算喊他起来别挡道,可走到跟前,这人仍睡得毫无知觉,浑然不察她的脚步声。
反倒让离玦生了奇,不解他为何能在自己店里睡得这般安稳。
恶作剧心起,离玦张开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除了感受到呼吸的气流,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在店内看了一圈,蹑手蹑脚拿起张筝儿留在收银台上的扇子,扇子尾端系着一根长流苏,离玦攥起流苏一角在他鼻尖下扫了扫。
俞珵鼻子随即皱起,眉心也拢了一下,以为要醒,离玦躲开半步,结果他只是头偏向另一侧,压根没睁眼。
到底是有多困呐。
离玦看着他,午日艳阳晒透店门前的水泥地面,反射明晃晃的残光,他头垫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光线沿着他好看的侧脸,一点点抖落至下巴、颈脖、喉结,像覆了一层金色绸缎。
店外鸟鸣胜风铃,时响时弱,小风扇仍呼呼吹着,艰难地与高温对抗。
天闷热得不近人情,许久才恩赐般荡入一股凉风,撩动货架上的五彩糖纸,小小杂货店成了避世的堡垒,收留着两个无所事事的人。
离玦转了转手里的扇子,碧蓝色的长流苏掸在掌心,痒痒的。
罢了,扰人清梦太可恶,反正这会儿没客人,还是让他睡吧。
第21章
没多久微信响起提示音,张筝儿发信息问她想吃什么,离玦选了好几样菜品,备注打包两份。
消息发出去后又没事做了,俞珵占着位挡了风,离玦只能把小凳子搬到他旁边,才能吹到风。
还是热,离玦拿起扇子扇风,单手支着下巴,眼前是他懒懒垂搭在椅扶手上的右手。
养尊处优,无端想到这个词。
修长的指骨,细白的掌指关节,腕间凸起的桡骨像小丘,修理得干净的指甲如贝壳般平滑圆润,一个男孩子的手好看成这样,想必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
细看,他中指上突兀地覆着一层薄茧,那是长期写字留下的茧,她也有。
看着看着,离玦觉无聊,恶作剧地用流苏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没反应,她试着拨弄食指。
食指动了,但也只是动了一下,再扫向中指,又没反应了。
她挑眉,莫名好玩,转移到无名指,这次动了,兴许觉痒,他手蜷缩了一下,触电似的抖了抖,手指往后收时险些碰到椅扶手。
还剩小拇指,未等她的‘实验’继续,俞珵醒了。
刚睡醒,他表情木木的,眼睛半眯着,维持着原姿势不动打了个哈欠,抬手挠了一下头发,半长不短的发茬变得凌乱,刘海潦草竖起,又缓缓垂下来,半梦半醒地呆望着杂货店的墙壁,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是哪里。
下一秒察觉身旁有人,整个人一下坐直,就这样对上坐在凳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离玦。
四目相撞,他脸颊红得不正常,懵懂的样子像在梦境游离。
“终于醒了。”离玦悠悠扇着扇子,以为他的脸是热红的,挪了挪风扇对准他吹,“睡得真沉,我点餐了,看你没醒随意点了几样你常吃的。”
听到熟悉的声音,俞珵紧耸的肩膀垂耷下来,明显放松了些,过了好半会才‘哦’了声,小孩子似的安静地坐着,眉间困意渐渐散减,目光变得清亮。
清醒些后,他双手捂住脸搓了搓,又抓起头发,像睡醒舔毛的猫,莫名有些认真,头发往后一拨,露出太阳穴上因压着椅背睡觉而留下的红印。
他看了眼离玦坐的矮凳,又看了看被自己占据风位的椅子,站起身,“你热?坐过来……”
话音未落,他弯身弓背,满脸难受地‘嘶’了声。
“怎么了?”离玦摇扇的手停了。
“脚——麻——”
他痛苦蹙眉说得咬牙切齿,白色T恤贴合背脊的轮廓微微起伏,双手因用力抓椅背,小臂紧绷,露出浅青的筋脉。
看样子真挺‘麻’的,离玦没忍住抿唇笑了笑,真是娇生惯养的美丽废物啊。
这种事外人可真没法帮,她用扇子拍了拍椅子,“你还是快坐下来吧。”
俞珵也不强撑,绷直小腿扶着椅背坐下,逗得离玦又是笑,他觉羞窘,故意背对她不说话,耳尖顺着后脖颈一片通红。
但很快又顺势转回来了,离玦主动问他好些了没,他不自然地摇头又点头。
逗得离玦笑,“还在打星星?”
“打星星?”他若无其事与她聊天。
“脚麻的时候,不是很像一群星星在吵架打打闹闹吗?”
俞珵说她这个比喻很幼稚。
“当然幼稚,九岁的陈旭东收集的名人好词好句。”
说着她笑了笑,“不过东子收集的这个名人是我,我把作文借给他抄。”
俞珵看着她,仿佛看到她在回忆九岁的东子做过什么糗事。
“这么久以前的事还记得,你们的关系真好。”话音刚落,俞珵自己先察觉不妥,语气夹杂的酸水太明显。
离玦不笑了,嘴角弧度收起,俞珵心略沉,舌尖顶了顶上颚,眼神闪避正思考说些什么掩饰过去,听见她说,“你跟他关系更好吧。”
“?”
“你们俩昨晚不是才通宵玩游戏吗?”
“你怎么知道?”
离玦没往下说,因为今天她起得早,看见东子发朋友圈吐槽俞珵游戏玩得烂,还配了一个土拨鼠尖叫的表情,但很快删了。
能让一个常年不发朋友圈的人打破常规,不得不说俞娇花有点实力,这么想着她又笑了一下。
俞珵却是误会了,她唇角勾起,幅度很小,浅浅往上一翘很快平复,像石子落入水面溅起的涟漪,短暂地荡开一个几不可见的梨涡。
这是俞珵第一次注意到她嘴角凹下去的小洼洞,以前都没发现。
是真心觉好笑还是有别的含义,他忐忑,分辨不出。
于是问,“那天我这么说东子,你是生气了吗,所以才让我自己回家?”
离玦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哪天?”
“在麻辣烫店。”他说着,指尖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椅扶手,指甲险些卡进木缝隙里,“我说两百块给少了,还说了东子可怜的话……”
神色愈发不自然,他顿了顿,“那天,你生气了吗?”
“气我说了不尊重东子的话。”
店外有野猫经过,在路边东嗅嗅西嗅嗅,‘喵’一声尾巴摆动,跳上圈住荒地的铁围栏,围栏后栽种了一棵大榕树,斜对着杂货店门口,过年前榕树修枝,树冠不再茂密,长须伶仃地在风中摇曳。
扇子重新摇动,离玦垂眸又抬起,“不全是。”
“我没有生你的气,没必要。”
其实她在意的压根不是这件事,更多的是藏在细枝末节背后的巨大差距,它猝不及防挤在眼前,肆无忌惮毫不委婉,逼着她一遍遍逞强再逞强,漠视再漠视。
但离玦没打算告诉他。
敏感的自尊不值一提,高度紧张的神经也不过是自我意识过剩,如此不体面的想法她多半不会再翻起,没必要,长年累月习惯性自省,就是为了让自己不陷入自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