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调进账一千五,俞珵等着离玦,“你随多少?”
“身份证给我看看,谁知道你是不是讹我。”
俞珵一挑眉,“没带。”
“那没办法,是你自己不争气。”离玦摊手,“下一年记得吸取教训。”
“回去给你看?”
“逾期不候。”
“我有照片。”
“我对别人的手机屏幕过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如打擂台,张筝儿适时添油加醋,“俞珵你别倔了,小心拳宝把你的生日两块钱卖出去,得不偿失。”
荒诞却合理,俞珵睨了离玦一眼,“好歹卖三位数吧,贬值的事有损我形象。”
“免费无偿,朋友圈置顶,帮你宣传不必感谢,收到礼物欢迎分享。”
戏谑的口吻带着几不可察的狡黠,她唇轻翘着,随手接过张筝儿递来的饮料,眼角余光撇向他,双眉轻佻一扬,如跳跃的五彩弹珠球那般嚣张。
俞珵定睛看着,舌尖顶了顶上颚,分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
眼前湖面轻拂荡漾,刚成年的风姐姐撩拨他衣领,顽劣得痒人。
这时陈家全开口,“你哪用得上拳姐给你送礼,你家这么有钱,想要礼物问你爸妈拿呗。”
第18章
离玦从不打听俞珵的事,无论是被郦中处分,还是他的母亲,关于俞珵的一切她都极有分寸装作不知情。
毕竟与父母分居、从市重点转学到小镇高中,怎么看都不像是健全家庭的选择,可陈家全的迟钝难以控制,随口说的话往往藏着炸弹般的威力,张筝儿闻言也惊觉不妥,连忙拽他衣袖。
陈家全不懂内里弯绕,懵乎乎问‘怎么了’,见张筝儿对自己使眼色,才讪讪收住话。
而俞珵神色如常,表情并无异样。
气氛尴尬,离玦看不过眼发小的拘谨,心里很不舒坦,担忧俞珵心藏芥蒂以后对陈家全发难翻旧账。
谁家还没本难念的经了,真矫情起来,不都一样四十五度角疼痛望天。
索性再踩他的痛脚,“再不滞问小梅姐要,她有钱。”
本该这样,无法跟亲情挂钩,那就跟金钱挂钩,熊掌已遥不可及,总得狠狠大咬一口鱼肉。
俞珵看着她,没有言语,反倒张筝儿轻‘啊’了一声。
“拳宝,你还记得我们看过的一档国外综艺吗?”
张筝儿道,“节目嘉宾分享他无法达成PlanA,但他有CompensateA,于是他毫不犹豫选了。”
离玦想了想,“幼儿园和长崎蛋糕?”
“嗯,小时候上不了幼儿园,他妈妈为了弥补他,给他买长崎蛋糕,他马上接受了。”
“因为他很清楚,孩童时期的自己无法改变这个事实,如果撒泼打闹硬要上学,很可能连长崎蛋糕都得不到。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让我想到这件事。”
“实现不了PlanA也没有备选PlanB,无法逆转更改的事只能被迫接受,所以即便是为了哄自己,也要牢牢捉住CompensateA这块最大最甜的蛋糕。”
当即明白张筝儿的意思,浓苦已入喉,唯有用后甜尽量冲淡,“PlanA是得不到的执念,CompensateA是眼下补偿的幸福。”
离玦道,“执着和放下只在一念之间。”
可不就是这个理,一对好友相视笑笑,默契碰杯。
陈家全茫然表示听不懂,而俞珵始终安静,望着天边飘过的云团。
是坍塌的蛋糕形状。
回家前,张筝儿提议拍合照,“难得天气这么好,我们来拍照片留作纪念吧。”
她架起特意带来的自拍三脚架,乐此不彼到处找角度,俞珵走到水岸边,阳光下,水面浮起一层晶莹的钻石,每一段波光都是一颗钻,不知疲惫地跃起点点星闪银斑。
岸边黄澄澄的油菜花随风摇曳,空气弥漫清香,他捡起一块小石子扔向水面,“不就是普通的晴天,有什么好纪念的。”
确实是平平无奇的蓝天与白云,离玦也拣起一块石子,在掌心掂了掂,斜肩侧身利落往水面一甩,轻松打出七八个连环水漂。
疾飞的石片腾起,如飞镖般在水面上方迅速擦过,一段段弯曲的弧线荡出圈纹,最后没入水中,俞珵睁目惊叹,“你怎么抛的?”
“想学?”
“下一句是要交钱?”
被预判了,离玦弯起嘴角,“让陈家全教你,他最高记录是三十六个。”
平平无奇的蓝天,平平无奇的白云,她的笑亦如此平平无奇,身后的油菜花田仿佛设置了春日滤镜,上一秒清澈,下一秒朦胧,阳光荡开成晃目的光晕,恍惚、恬静。
偶尔俞珵会想,离玦肯定是故意的。
但故意什么,他说不出来,分明她什么也没做。
不,她什么都没做才奇怪,他甚至解释不了,为何自己胸膛跳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些。
无数怪异的陌生的模糊的情绪拥挤成一团,像坐了一程过山车,前段高高升起,兴奋活跃,中途悬吊空中,以为归于平静之际,猝不及防往地面冲落。
这种失重的滋味很别扭,明明身处春和景明的美好晴天,他却感受不到好天气反馈的明媚,心底总无端涌出若有所失的怅然。
颓废不合时宜,似渴求着什么,偏他梳理不清,于是又陷入胸膛跳动频率变快的怪异、陌生与模糊的无限轮回。
离玦一定是故意的。
那晚在杂货店也是,在自己面前帮助一位拾荒老人,怎会有如此勇敢的人,理所当然地做着‘丢脸’的事。
她大方坦荡,好像有什么东西凌驾于这个年纪的敏感与脆弱之上。
他不明白,难道她一点也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可转念一想,离玦的确不会在乎这种小事。
不像他。
曾几可时,他也做过类似的‘丢脸’事。
追溯到小学二年级,某天放学,家里司机因事耽误接送,他在校门前等待,看见路边一名运货工人推着三轮车艰难爬坡。
同情心泛起,他主动走过去帮助那名工人推车。
那是他最大胆的一次‘出格’,碰到车子的一刻,他甚至暗暗为自己感到骄傲。
可没推几步,被同班的小朋友们看见了,围观的嘲笑声太大,引来了学校警卫,警卫生怕失职急忙把他送回校内。
至今仍记得警卫大惊失色的话,“我的少爷啊,你们什么身份那人什么身份,出了差池我的工作要保不住了。”
从那天起,他变得‘规矩’。
幼小的心灵落下许多不解,被嘲笑的不解,被保护的不解,做了想做的事却得不到肯定的不解。
与离玦不同,他身边处处架设铁网,别人的目光、旁白、想法、规则,一格格扎成密不透风的困笼。
他真的很羡慕离玦。
甚至,有些崇拜她。
无论是剪奇怪的发型,还是端着奇怪的饭盒、做奇怪的事。
他承认在理发店剪寸头是故意的,头发剪坏的瞬间,他顺水推舟让这点缺口扯得更大,循规蹈矩这么些年,莫名就想放纵一回。
任性些,放肆些,无谓些,和她一样。谁也不知道,在去理发店的路上,他坐在她自行车后座,看见她的狗啃式发尾,窝藏已久的作乱心思是如何蠢蠢欲动,那一刻,所有顾虑清扫干净,安心藏于叛逆中,有她陪着,有她挡在自己跟前。
当时他真是这么想,活脱脱一个窝囊的废物。
风懒洋洋,谁也不知道他的‘挣扎’,张筝儿在不远处挥手叫唤,离玦转身,浅眉飞扬,蹦跳了几步躲开脚下的草泥坑,边回应好友边跑过去。
如黄雀灵动的身影轻盈掠过自己,发丝在眼前飘晃出残影,俞珵目光牢牢追随远去的背影,攥紧了手中的石子。
手机对准大坝的高护栏石,张筝儿对角度构图各种挑剔,最后选中这个无与伦比的位置。
景好地好环境好,就是护栏石过高,离玦爬不上去。
张筝儿正在调整拍摄参数,陈家全艰难拽着离玦的衣服帽试图把人拉上来。
“陈家全我快被你勒断气了。”
“拳姐你换个姿势啊,你个头矮别学我背身跳。”
简直赤|裸|裸的歧视,她中等身高哪里矮了!离玦没好气瞪他,正要再次发力,身侧闪过一抹向上跳跃的影。
俞珵轻松跳坐到护栏石上。
臭屁!
偏偏陈家全指着俞珵雪上加霜,“拳姐看见了没,俞珵都给你作示范了,你照他刚才的动作跳上来。”
“……”
无奈,离玦双掌撑着护栏石面边沿,高高往上一攀跳,可脚下没踩稳又重新落回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