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虚的表情掩饰不住,轮到离玦好整以暇盯着他,像誓必看看他要憋出什么坏屁来。
“那什么……”
他摸了摸鼻子,指着离玦身旁的黑糖珍珠奶茶,“你不喝吗?”
离玦顺着他的指尖低头,发出一个鼻音,“等会再喝。”
其实她没打算喝,她不喜欢吃珍珠。
应该说只要是嚼着吃的糯米丸子她都不喜欢,累腮帮子。
喝的东西怎么还得咬,她想不明白。
筝儿倒是跟她相反,很喜欢嚼珍珠芋圆之类的糯叽叽小料,她打算回教室后把奶茶给筝儿,以免被陈家全发现又说自己偏心。
端不平的一碗水就是费心,等等,俞珵这样问她,是也想喝吗?
“你想喝我的奶茶?”
俞珵一愣,“不是。”
“我还以为你想喝,给你也行。”
俞珵看了眼她奶茶上的贴纸,字太小看不清,隐约记得是黑糖奶茶,除了珍珠还放了什么配料吗,“你不喜欢喝?”
离玦正要回答,余光一瞥,远远望见东子正往校门方向走。
“东子去哪儿?”
“那小子肯定又溜去网吧。”陈家全站起身大声喊,“陈旭东!”
东子看了过来,见着他们,穿过跑道大跨步走上大台阶,“离玦你在正好,我姐回来了……为什么你们都有奶茶喝?”
“只有四杯。”陈家全故意夸张摇晃杯子,表情欠揍唱得大声,“摇晃的红酒杯~~”
“拿来吧你!”
“你喝我的吧,我这杯还没开封。”离玦把自己的奶茶递给东子,“常温没加冰,可能有点甜。”
“有就行。”东子接过来,吸管戳进奶茶,塑料纸捅开发出清脆的‘嘭’声响,张筝儿偷瞟俞珵,不出所料瞧见一张墨黑的脸。
“离玦,我姐收拾了两袋旧衣服,我妈让我来问你要不要。”
“旭南姐回来了?今晚晚自习后去你家行吗?”
“行啊,我让我妈留门。”
“你又去网吧?”
东子憨笑,“我姐给了我零花钱。”
“那我不去了,你家附近没路灯,又挨着河道,我一个人不敢走。”
“真麻烦。”东子嘬上一大口奶茶,“晚自习后我来找你吧。”说完挥挥手走了。
转身离开的背影意外潇洒,陈家全感慨,“这臭小子老玩游戏,都不晓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你好意思说东子,你俩半斤八两。”张筝儿没好气捶了他一拳,“走了,回去午休,困死了。”
离玦跟着起身,一直默不作声的俞珵把只喝了几口的冻饮扔进垃圾筐。
抛球的姿势,稳稳落网,离玦嫌弃这人无端耍帅,瞥了他一眼,正对上一道冷谑的目光。
“晚上一个人?”俞珵从校服口袋掏出口香糖,“我是鬼?”
“原来你还有这层身份。”离玦真诚建议,“鬼生不易,注意防光防晒。”
“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和他回家,我怎么回去?”
“自行车你骑吧,车子停在楼道锁好就行,东子会送我回家。”
似乎不满离玦的安排,俞珵嘴里嚼咬口香糖的幅度渐快,迈步越过她自顾往前走,“不就是两袋旧衣服,别人不要的东西有必要上赶着去拿吗?”
声音不大,却清晰刺耳,离玦脚步一顿,恰好停在他丢饮料杯的垃圾筐前。
侧歪的塑料杯溢出橙色的果汁,一滴一滴顺着吸管流进透明的包装袋里。
有什么东西一刹倾覆,连同心情狠狠摔落雪山深渊,寒意从脚底冒上,凝结成透明的冰壳子,把她全身裹住。
本想反驳旭南姐会把旧衣服洗干净,并不脏,嘴巴却冻僵住了,硬梆梆的,上下唇结满冰碴,把她要说的话磕磨出血泡。
没由来地,想起那天梅亭拎的袋子,和袋子里的名牌鞋盒。
低头,大概正是俞珵脚上这双新鞋。
果然是娇花,穿不惯便宜的帆布鞋。
同样的白色,乍眼一看款式外形相似,她不曾穿过名牌鞋,无法区分质量与舒适度,于是吃不到葡萄诋毁葡萄酸,偏见认定是品牌效应让鞋子添了身价。
殊不知金字塔中,每个级层之间都需要不易跨越的身价厚隔板。
而俞珵脚下的鞋子,就是离玦难以跨越的厚隔板。
与他截然相反,别人不要的东西她必须争着抢着才能得到,他无法共情脚下的泥泞,她难以体会脚上的光景,如此理所当然的极端始终存在,又何必耿耿于怀一句逆耳的大实话。
于是她弯腰拾起垃圾筐里的饮料杯,抽出吸管,把里面的饮料全倒进一旁的洗手池,重新把杯子扔回垃圾筐。
不必在意,本就是无关紧要的短暂交集,他的母亲是那样的体面,如何能忍受儿子长期接触低阶,他早晚要离开。
和她的母亲一样。
身边的位置空了,俞珵才发现离玦没有跟上,回头注意到她的举动,登时一愣,随即上前阻拦,“都丢垃圾桶了你还捡它做什么?”
做什么,还不是为了廉价破烂的自尊。
跟那双三十块的白帆布鞋一样,纵使再肤浅的表皮,只要乍眼一看是相似的,她就不至于沦落败地。
洗净手,离玦道,“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无法倾吐心底的异样,思绪乱如麻,她装出仁义道德的嘴脸,用轻飘飘的善举对阵他无形流露的高傲,以最大限度掩饰自己无故攀升的难堪与窘迫。
古老经文最爱歌颂知足与善良,何尝不是编书者的虚伪。
“你俩怎么了,快走啊。”张筝儿和陈家全走得快,见两人没跟上挥手叫唤,离玦头也不回朝前跑去,把俞珵远远落在身后。
第15章
晚自习放学,东子来八班找她。
作业还没做完,离玦让他等一会,把车钥匙放在俞珵桌上,“你先走吧。”
俞珵睨了她一眼,没应话。
离玦没空搭理他,继续做题,东子坐在她隔壁座位刷短视频。
“东子,上次你玩的那个游戏,再来一局。”
说话的是俞珵,离玦握笔的手一顿,来不及出声阻止东子已点头同意,“开就是了。”
“邀你了,再找两个人。”
游戏音效响起,离玦郁闷,东子打游戏容易上头,没三五局绝不罢休,输了更甚,“东子,别玩了,我们回去吧。”
“你作业写完了?”东子头也不抬,又对俞珵道,“现在没啥人在线,再等会儿。”
“不写了快走吧,别让大姨和旭南姐等。”
未等东子应声,俞珵抢先说,“催什么,一局游戏而已,能花多长时间,你不也在写作业吗,就得别人等你,你等不了别人?”
语气明显带着挑衅,离玦转过身横眉瞪他,“你故意的?”
“谁故意?就玩局游戏,东子都没说什么,你犯得着管这么严。”
“上次你们打架就是因为玩游戏吧,怎么,还想打一架然后再用两百块抵?钱真多啊大少爷,不如你直接给一万,包月任你揍。”
气氛剑拔弩张,两人互呛,怒瞪着彼此谁也不让步,反倒夹在中间的东子悻悻劝和,“别吵了,我不玩就是了,走走走。”
离玦怒意不减,收回俞珵桌子上的车钥匙,“你自己回去。”
回家路上,五中自行车大军从霓虹灯闪烁的镇中心慢慢散往各街各道,学生们成群结队吱喳欢喧,如蝗虫过境,留下大大小小琐碎的好玩的烦恼的少年纪事,最后互道明天见。
骑着骑着,只剩下她和东子。
偏僻的旧街巷,路灯光随着破败窄道逐渐变暗,再无热闹的气息,高楼换矮房,路面越发颠簸,东子频频偷瞄她。
“有话直说。”离玦捏了一下自行车刹车,避开蹿出路口的小孩。
“少见你说话这么冲,俞珵得罪你了?”
这话真讽刺,离玦目视前方,其实她能察觉到自己不对劲,从中午就堵着一口气,刚才俞珵的态度不过是鞭炮引线,让她借题发挥。
也不知气什么怨什么,好像在俞珵面前,自己的阴暗面总是被轻易勾起,过去藏得再深的乖戾无所遁形,于是气急败坏张牙舞爪,一而再再而三竖起遍身棱角。
分明对方没做错什么。
大概在别人眼里,她已然变成一根紧拧的粗麻绳,两端用力拉扯,随时有绷断伤人的危险。
道行还是不够啊,离玦长叹,“没有,单纯仇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