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由来觉烫手,礼物贵重,她倍感负担,不知如何答谢才算恰当。
“离玦。”
猝不及防有人唤她,离玦心脏惊颤一跳,捧着礼物的手下意识藏到身后。
看清是俞珵才松一口气,幸好不是离燕。
“买东西?”不知俞珵是否注意到自己的举动,离玦尽量恢复自然姿态,如往常般问他买什么。
“梅亭说你在忙,让我来帮忙。”
俞珵走进店里,看了眼堆积成山的纸皮箱子,“需要我做什么?”
离玦只当他客气,没当真,“不用了,不是什么大活。”
“要我搬货吗?”
“说了不用。”
闻言俞珵不再作声,但也没离开,倚着店门看她擦货架、清点货物、收拾纸箱子。
杂货店不大,这人一声不哼地站着,存在感格外强烈,离玦觉别扭,“你可以回去了。”
店门旁的人影站直,“我妨碍到你?”
“不是说你碍事,而是你站在那儿挡光,店里没开灯本来就没多亮。”
身后西斜的日光毒辣,俞珵听着她寻常的嫌弃,讷滞了数秒。
忽道,“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换价格牌的动作顿住,黄色卡纸旧了,翘起白边,纸上的8.5在眼前晃了晃。
以为自己听错,离玦抬头看向他,见他也定睛看着自己,仓促收回视线。
“那天是我不理智。”
他说,“不管什么原因,你帮了我,于情于理,我都该向你道谢。”
于情于理。
的确。
可不理智又从何论起,是打架不理智,还是对她选择隐瞒感到失望的不理智。
离玦拿起新卡纸,写下新的8.5。
说不出违心的‘别客气’或‘没关系’。
重新把价格牌放进货架夹层,离玦缓声,“我思考过你假设的问题。”
“还是会的。”
俞珵看着她,似乎没听懂那句‘会的’意指什么。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才会在意莫须有的流言,既然你顾虑了,那我也坦诚。”
“会,一定会,即使冒着被传流言的风险,还是会劝架。”
“但理由不是东子。”
离玦神色认真,“班群传出假公告,我没有告诉你,那也仅仅是不告诉你而已,不代表我认同群里的讨论。而且我瞒着你,难道不是因为你先瞒着我吗?”
“那是你要面对的事,不是我。”
“我没有理由全盘接收你不称心的失望。”
俞珵面上闪过难堪,“抱歉。”
离玦拿起另一块价格牌,这次是6元。
心想这一声抱歉,算不算是偷换概念得来的?
谣言事件后,她曾假设如果把俞珵换成陈家全或东子,自己会怎么做。
答案毋庸置疑,她会立即澄清并彻底扼杀源头,绝不犹豫。
这么一对比,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
兜兜转转,最终绕回‘说到底,我们不是他的什么人’、‘说到底,我也不是你们的什么人’上。
无关对错,更多归咎于彼此间的分寸界限划分不明确。对于这段友谊,她是小于号,他是大于号,导致中间出现大片空缺。
“我说了,还是会,并且理由不是东子,甚至理由是什么都不重要。”
她道,“在那天之前,我并不知道你是依赖我的。”
“不对,依赖这个词有点奇怪。”
不等俞珵说话,离玦先纠正,“这么说吧,你希望我出面帮你对吗?”
“所以才会生气我的不告知?”
俞珵表情有些不自然。
离玦并不指望他敞开心扉,“其实我权衡过该不该跟你说。”
“只是权衡后的结果不如人意。”
“你的情绪、事件后续如何发酵、大家对这件事的态度和反应,我能插手到哪种程度,这些都在权衡范围内。”
“而隐瞒和短期冷处理,是我当时认为最好的处理方式。”
她说得直白,理智亦同样告诉他,她是对的。
谣言传开,在无法确切得知真相的前提下,她能做的,只有暂且关注这一项。
而隐瞒,能最大限度避免他做错事,事实上他的确因为东子一句话暴跳如雷冲动打架,导致事件彻底闹大,被学校通报批评,险些记过。
俞珵低下头,脚边,是第一次进这家杂货店时,离玦提醒他注意的那片缺角地砖。
他往空了的窟窿里踩,碾平一团小碎石。
“还有,那天我不是听到东子打架才赶过去的,我听到的是你打架。”
言毕,离玦重新整理手上的活。
店门前的身影依旧静立着。
不知过了多久,久得地上映晒的光影从门槛移至收银台旁,俞珵终于说话。
近乎自语的低言:
“那个词,不奇怪。”
离玦正洗抹布,拧抹布时水落回塑料盘,淅淅沥沥响,听不太清他说什么,抖着抹布问,“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他别过脸。
第11章
整个下午俞珵都留在杂货店,离玦再三表明无须帮忙也不离开,无奈只能随他呆着。
货物多而杂,她按照分类把货品一一搬出来,先把轻的洗浴用品放上层,收拾好后随手将几个空箱子搁在货架顶层。
底层放的是厨房用品,她正坐在小板凳上整理凌乱的隔菜网,突然听到俞珵大喊‘小心!’。
声音急慌,不等自己反应过来,一道身影闯入视线,随着‘砰砰砰’的一阵响,才发现是货架上的箱子掉下来了。
阴影覆笼在身上,挡住了光,离玦迷茫仰头,眼睛因惊吓而睁圆,四目相对间,清晰看到俞珵的表情从紧张到诧异,最后是不太平静的尴尬。
他张臂把她圈环住,双手托举着两个险些跌落在她头上的箱子。
轻松地。
离玦也随即反应过来。
面面相觑。
“那什么……我不知道箱子是空的……”
他声如蚊呐,离玦手里还捧着一沓隔菜网,不锈钢的材质硌在掌心并不舒服,可对上他呆滞的窘态,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
于是便毫无顾忌地笑了,“哈哈——”
他更局促了,硬着头皮在她的笑声中把箱子放回货架。
“我以为箱子里有东西。”
他难为情摸了摸鼻子。
‘英雄救美’救成了狗熊样,离玦笑够了,语气仍带着乐,“猜出来了。”
“我不会这么粗心,不过还是谢谢你。”
她从不吝啬坦诚,俞珵看了她一眼,眼睑很快垂下。
五点了,离玦站起身,她打算出门前把大件货处理完,晚上统一归整纸箱。
扫视店内一圈,她吃力搬起一个未拆封的大箱子,俞珵走上前,帮她稳稳托住箱底。
手里重量骤轻,他索性把整个箱子接过去,问她放哪里。
指尖一瞬相碰,短得来不及在皮肤留下温度,离玦一愣,指向货架最角落的位置,“放那边的货架吧。”
他走过去,身影从离玦的视线中掠过,格子衬衫领口外翻,露出里面的白色棉T。
应该是刚才弄翻的,离玦鬼使神差地跟随其后,并抬起手。
触及他的衣领,俞珵似有所感回头。
她不比他高,低头的一霎他眼睫眨动,勒显出眼窝的轮廓,顺着鼻尖而下,唇轻启,却无言。
指腹仍贴着他的后衣领,彼此目光相撞,距离是如此近,几乎能清晰看见对方瞳孔里的影。
掌心温度迅速攀升,连呼吸也变得粗重,离玦在对视中耳根不受控发烫,后知后觉此刻自己的动作有多亲昵。
她在做什么?
越轨的慌张让她无措心乱,幸好俞珵并无流露被冒犯的介怀,她默默自我催眠这人和陈家全一样,都是自己的朋友,佯装自然把翻叠的衣领理好。
“你的领口翻过来了。”
她头发略黄,是大地泥土的沉黄色,眸瞳亦非纯正的黑,偏暗棕调,肤色纸白,营养不良的体质让她看起来像褪色的芽苗,说话时,脸颊泛不出一丝红。
俞珵注视着她收回的手,五指瘦削尖细,为方便干活她卷起了长袖,露出纤薄的手腕,丝毫不像十五六岁女生的手。
打架那天盛怒侵占理智,竟没发现被自己握住的手腕如此单薄,松针一般,仿佛不必用力便能轻易折断。
耳边不禁浮现梅亭的话。
“你下楼帮帮她,那小女生不容易,我搬来两年了,那家店只有她一个人在打理,搬货抬物可不是轻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