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楼梯灯亮起,飞虫萦绕灯管,离玦小腿传来痒感,隔着校服裤挠了几下,小声,“这里蚊子多,我回教室了。”
“离玦。”俞珵认真喊她名字。
离玦回头看他,冷白灯光下,两道身影重叠出更深的颜色。
少年高瘦,逆着光,肩膀似较往日单薄,他出声,嗓调摇摇欲坠不稳,“这么帮我,不怕被人传流言?”
错愕他竟会顾虑这些。
离玦想了想实话实说,“以当时的情形,没想到这一层。”
“如果想到了,还会出面吗?”
贴在校服裤边的手摸到一处脱线缺口,离玦没作声。
不知道,无法预设虚构的答案,俞珵打架,班上同学第一反应是找她,她的第一反应也是干预劝架,若较真起来,整件事确实与自己无关。
可比起空乏的流言蜚语,叫停争执才是首要不是吗。
良久的沉默换来他的苦笑,他又问,“你知道了?”
“不对。”他垂下眼睫,再抬起,“你们都知道了。”
“我被处分开除的事。”
无神的眸,像磨平的钝石,映不出半丝光。
他说得极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锥出来,“所有人都知道了。”
离玦的心直往下坠。
“什么时候传开的?老师开会的时候?中午陈筱红来过之后?”
他注视着她,缓声细数一个个可能,从她表情中得到答案。
“你也瞒着我。”
“我以为……最起码你……”
他不再往下说。
止住的言语像截停的急流,堵得她胸膛发闷,离玦有些缓不劲来,莫名涌上百口莫辩的无力感。
事|后才说‘我觉得你不会做这样事’显得太虚伪了,心里相信是一回事,实际怎么做却是另外一回事。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为他发声,也没有第一时间告知他实情,更多是观望的态度。
隐瞒与袖手旁观真的错了吗?
他会不会以为,自己和其他人一样,在等着看他笑话。
晚自习预备铃响起。
公共音箱高高悬在头顶,铃声响亮,俞珵在渐弱的余音中问得淡漠,“你认识那个人?”
“那份人情,你开个价。”
想起他曾说的那句话‘人情债也是钱,比现金贵’。
或许是她多虑,比起近乎冷漠的酬谢,隐约觉得他在跟自己划清界线。
彼此间的边界无形,眼前的俞珵像被遗弃的残兵,遥不可及地站在楚河汉界另一边,孤独而清醒。
‘说到底我们也不是他的什么人’。
这句话是她对张筝儿和陈家全说的,此时此刻,他也默默用言行这般告诉她。
‘说到底,我也不是你们的什么人’。
终于明白‘人情’的真正意思,或许过去他就是活在这样的规则里,习惯明码标价和被明码标价,把‘货讫两清不交心’信奉为自我保护的盔甲。
是她不知好歹在盔甲外乱晃,让他误以为有所不同,清醒过后发现事实并非如此,于是失望了,退回盔甲里。
他居然认为她是因为东子才劝架。
“是你说的,人情债比现金贵。”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分明是自己先划出界线,然而得知他想法的一刻,还是忍不住介怀。
也对,哪有从地狱一步升上天堂的好事,谁也不是谁的救生圈,她非圣母,自身难保如何顾得上救赎世人的恶俗大爱。
是她自私,也是她多管闲事。
好心被糟蹋,离玦故意说得刻薄,“你就欠着吧,总有还上的一天,毕竟我不是什么好人,没有免费赠予只有等价交换。”
第10章
打架事件终究被学校通报批评,泉哥在班上发了好大一通火,“被流言蜚语误导,怎么当我的学生,怎么成大事!”
又来了,泉哥斗志昂扬的‘大事论’。
离玦百无聊赖地听着,昨天班群转发了陈筱红澄清的郦中新公告,传言一度拐弯,真相下,俞珵口碑直线上升,不乏人云亦云说俞珵被冤枉受委屈很惨很无辜的言论。
‘可怜小狗’成了俞珵的代名词。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不得不说风向转得真快,离玦打开练习册,月考快到了。
开学初的月考一般是摸底考试,难度不高,老师们透露会考教学进度以外的内容,离玦加紧复习严阵以待。
这天午饭后几人散步来到操场看台,张筝儿抱着书背单词,“太困了背不进。”
“吃片记忆薯片。”陈家全把手里的薯片递过去。
“不吃。”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使斯人不当人。只是月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看我,没复习不照样吃好喝好。”
“斯道普,别拿我跟你比。”张筝儿合上书就往他背上拍。
阳光隔着树荫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春色倦懒,哄着人入眠,离玦坐在台阶上看着好友追逐打闹,俞珵与她相隔一排座位,一高一低坐着。
打架事件后她与俞珵的交流减少,都是淡漠自我的性子,他心里藏了事,她识趣给予空间,大部分时间两人默契地互不打扰。
倒是其他同学对俞珵的态度变了,他与东子打架的视频传遍整个年级,陈筱红不再来八班,也不再提及关于郦中的事,毕竟视频中的俞珵十足一头癫狂的狮,凶狠暴戾。
一夜间所有人都知道,有关郦中的过去是这位转学生的逆鳞,碰不得。
离玦并不关心这些,她心里只有下周的月考,而杂货店也该进货了。
回教室路上张筝儿提议周末一起复习,她随口答应,脑海盘算货品清单。
“离玦。”
回到八班,跟在她身后的俞珵出声,“这周六有空吗?”
周六?批发商送货,“没空。”
“周日呢?”
和张筝儿陈家全约好一起复习,“也没空。”
硬邦邦的对话稍显尴尬,俞珵不再问,“那没事了。”
离玦没放在心上,周六中午她忙着整理货物,这个月订货量大,光是清点已花不少时间。
“我说小老板,你家总赊账可不行啊,一月的货款到现在三月还没结,哪有人像你们这样做生意的?”供货商拿着货单催债,“再不清账我吃西北风了。”
“我不是老板。”离玦道,“你找离燕去。”
“我能找到离燕就不找你了,别赖账,统共就几千块,你们要拖到猴年马月?今天必须先结了前两个月的账款,不然下个月别指望我们送货。”
供货商态度强硬,离玦无法,只能给某个手机号拨去电话。
对面挂线不接,‘嘟嘟嘟’的提示音煽升离玦的躁意,不得不压着火气发去短信,‘有人上门催货款,打钱!’同时发去供货商的银行卡号。
“等等吧,一会儿就到账了。”
供货商看着她,“你家真够奇怪,店里没备余钱?”
“没有。”其实是有的,离燕的银行卡。
准确来说是她妈给她和离燕打生活费的卡,但她没见过也不知道密码。
“收到了,下回别再拖了。”很快货款到账,供货商离开,离玦把单据锁进抽屉,落锁时心底一抽,怯意骤生。
越过离燕直接找她妈结款,若被发现,今晚必定不太平。
不管了兵来将挡,离玦继续整理货品,正忙碌,身后传来行李箱的声音,回头看,是梅亭。
“在忙?”梅亭不由分说把一个礼品盒塞她怀里,“这是给你带的礼物。”
“小梅姐我不能收。”
“别客气,都是合作方送的小玩意,我用不上给你正好。”
她并不是客气……
“还要忙多久?”梅亭没在意她的为难,看了眼高高堆叠的货物,“晚*上我和小珵出去吃饭,一起吧,昨天让他问你想吃什么,那臭小子也没个回复。”
难怪他无缘无故问自己周六日是否有空。
离玦推拒,“我不去了,还有一堆货要上架。”
“上货也得吃饭。”梅亭不容她拒绝,“吃自助吧,我知道有家海鲜日料自助还不错,就这么定了,五点半出发。”
说完风风火火上楼了。
还是这样稀里糊涂地替她安排了,计划被打乱,看来今晚还得加班,离玦无奈叹气,手里的礼盒沉甸甸,她打开盒子,是某品牌的护眼台灯。
根据型号上官网搜索价格,将近三百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