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男人下巴很干净,没有胡茬,应是剃过的。
“他姓卢,你叫他卢师傅就好。”
司机师傅帮两人介绍,“这是我和你说的那个女学生,要麻烦你把她安全送回云川市了。”
中年男人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这瞧着是个冷淡的性子,冷淡点好,路上不用费心思社交,清净些更方便她思考后续要怎么办。
司机师傅是个热心肠的,闻到车上一股烟味,便道:“小卢你别抽烟了,这女娃娃还是学生嘞,闻不得烟味。”
“没抽,已经按灭了。”他指着车窗前摆的烟灰缸。
他是烟嗓,声音压低,像是刀片在树叶上沙沙地刮,许一冉觉得有几分熟悉,不过注意力更多还是被烟灰缸里成堆的烟头吸引,
这是抽了多少跟烟啊,都堆成小山了!
她才注意到男人嘴唇呈暗紫色,紫得发乌,身体看着不太健康。
也是,跑长途货运的,多是作息不规律,生活昼夜颠倒的人。
许一冉唏嘘地坐到他身边,侧过脸对男人说道:“麻烦卢师傅了。”
“嗯,坐好,我们出发了。”
卢师傅淡淡说道,他摇下车门,对着外头的司机师傅挥挥手,启动发动机。
货车在一阵嗡响中行驶出服务站。
行驶一段时间,两人都没有搭话。卢师傅是个安静性子,许一冉是心里存了事情,时不时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发呆。
日头正烈,阳光从前头打进来,她被晃得有些睁不开眼,拿手挡了挡。
卢师傅将墨镜扯下来递给她,“带着吧,学生上学费眼,平时更该多保护着。”
他在开车,墨镜放许一冉手里就罢,也没有低头。
墨镜挺新的,样式也好看,瞧着不像是卢师傅自己买的,更像是谁送的,是他的爱惜之物。许一冉不好意思带,准备还回去,才抬头,就注意到男人一双雾霭一样灰扑扑的眼睛,
以及墨镜摘除后,额前碎发也挡不住的,从眼角贯穿整个右脸的那道长疤。
她拿着墨镜的手抖了一下,颤着将眼睑垂下来,心跳声开始狂轰作响。
怎么是他!
第56章 56
是他!
跟随在卢世辉身边, 被他喊斌哥的那个男人。
这是个狠角儿。
她光栽在他手上就有两次——
一次是他开绿色越野车当街将她撞死,
一次是他拿把尖刀捅她一个透心凉。
还有一次,他雨夜上马路, 自己找了辆车,结果生命。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一冉想过他十恶不赦, 想过他阴狠毒辣, 想过他精神上可能有问题, 唯独没想到过他会将唯一的墨镜递给她,和她说,学生费眼, 要多保护眼睛……
手中墨镜残存着些许温度, 她低头, 将墨镜带上,遮去眼底的震惊。
接下来一段路,男人寡言, 自递出墨镜后没再开口。许一冉却是心中情绪翻涌, 几次三番欲张口试探,却在看到男人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时又卡了话口。
和卢世辉同姓, 却能轻易被卢世辉或冯会芳差遣。
她有些理不清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
犹豫再三, 许一冉决定从男人脸上的伤疤作为突破口。
她朝男人比划脸上的旧伤:“卢师傅,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受的?有好长一条口子!”
她语气装作天真, 但其实说完话大气也不敢喘, 视线一触及男人那双微微外凸的灰色眼睛,就有种即将踩入雷区的恐慌感, 深怕深怕一不小心就被男人掏刀子给干掉了。
男人似乎没有注意她的紧张, 他在开车,目视前方。
许一冉稍稍松下一口气, 微湿的后背靠向椅座,实在不回答就算了,她可以假装自己没问过……
她想多打量男人,却又不敢直视,视线悄悄转到车内后视镜上——
反光的镜弧上正倒映着男人一双凌厉的眉眼。
恰好对视过来。
嘶——
“咳咳咳!咳咳!”
她被自己后咽的口水呛住,连声咳嗽,咳得弯了腰。
她真的能安全到家吗?
许一冉害怕的同时又由衷地感觉前途非常堪忧。
男人递来一瓶水,是最普通的矿泉水包装,他帮忙拧了瓶盖,“可以喝点水。”
许一冉默默接过,又将瓶盖拧回去,她将矿泉水捧在怀里:“谢谢,但现在不渴。”
她说这话时心虚得厉害,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又挪了挪屁股,简直是如坐针毡的难受。
“你是高中生,是有文化的人,应该听说过割袍断义这个词。”
男人突然开口,车速也跟着缓了缓。
货车行驶在柏油路上,灼热的阳光被路边宽大的梧桐叶挡住半截,树叶沙沙摆动,是有风无声路过,景色和谐。
“嗯。”
许一冉慢吞吞回了一声,心里琢磨不清男人突然开口是想要说些什么。
“割袍是断义,那你知道破相断的是什么吗?”
她才反应过来,男人的话是在回答她最开始的问题。
见他说这话时神情黯淡,语气怅然,左右不过一个“情”字。
许一冉斟酌开口:“是她伤的你?”
男人没有回答,算作默认。
许一冉便继续问:“是你对不起她?”
他紧了紧下颚,也没有回答,还是默认。只持着方向盘的手指紧握,显出他不平的情绪。
许一冉:“……”
……恕她无能,竟没看出来这家伙是个情种。
还是一段狗血的爱恨纠葛!
男人脸上的伤疤是刀伤,从眼角贯穿整个右脸。痕迹明显的旧伤,也不知当时被划破的口子有多深,持刀人的态度又有多坚决。
男人和卢世辉相同的姓氏,让她对持刀人有了猜测。
但往下却是不好直接问更深了。
她和这位卢师傅本没有交际,过分纠结于对方感情史,探寻不成更有可能适得其反。
想了想,许一冉道:“卢师傅,我好像见过你的照片。”
刹车骤踩,惯性使然,许一冉身体前倾,待调整好姿势,和男人斜睨过来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眉毛拧起,眼神很冷,似在打量。
比起之前汗衫司机的形象,多了几分阴冷的气息。
是对她起疑了。
她忙补充:“是一个阿姨钱包掉了,我帮她捡,照片恰好掉出来了。”
“那个阿姨很漂亮,穿着水和色的旗袍……不知道是不是卢师傅喜欢的人。”
他一愣,忽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眨眨眼:“真的?”
“她还留着我的照片?”
“她……有说些什么吗?”
当然没有照片。
许一冉只是根据对卢世辉妈妈冯会芳的形象编了一段虚假的经历而已。她意外和这个狠角儿坐上一辆车,但危机同样意味着转机,也许借由冯会芳,她能从男人的口中套出来些有用的信息。
许一冉:“那个阿姨很漂亮,我最开始还以为她和我一般大呢。结果聊了才知道她已经是阿姨了,还有个比我大点的儿子。也许是我看差照片了,那个人不是卢师傅。”
“是我。”男人声音沙哑,透着几分苦涩。
“啊?”许一冉故作惊讶,“可阿姨都结婚了。”
“她没有结婚。”他打断她。
许一冉瞪大眼睛:“所以是你跟阿姨有了孩子,结果还没娶她?你是负心汉?!!”
“不是我!”他重重一拍方向盘,怒道:“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愤怒中有懊悔、有疼惜,但没有说谎的心虚和愧疚。
以往他和卢世辉的相处,也不像是父子关系。
许一冉基本可以确定,卢世辉是冯会芳和王德善的孩子,只是王德善不愿承认这个孩子的身份,于是借用了这位卢师傅的姓氏。
这是,妥妥的大冤种啊!
想到这一层,她看男人的眼神都不由自主怜爱了许多,对他几次刀人的害怕情绪也减退不少。
见许一冉好一会没说话,男人懊悔地双手揉了揉头发:“抱歉,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刚才拍案而起,脑袋撞上车顶板,方向盘被拍得直打转,声音也吼得车子一震一震。这架势放往常是足够唬人,可对许一冉来说就不够用了。
她被他杀过两次,还会怕这些?
她向他露一个浅浅的微笑:“没事,是我不该提起卢师傅的伤心事。阿姨人很好,她夸了我,还说,如果有机会想带我去夜无眠会所长长见识。”
前句说不该提,后句又起了话头。
如果男人冷静,以他的心思缜密是会发现许一冉言语中刻意的试探。可他因为照片的事情心绪翻涌,又对学生没多做防备,加上那句“她夸了我”,他下意识将许一冉当作自己人。
于是直截了当:“别去夜无眠会所,那不是个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