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和长公主都笑了,顾瑾也摸着怀宸的头,笑容有些勉强。
怀宸流了不少的血,他毕竟还是个孩子,总是受了些惊吓的,陪太后与长公主说了几句话后,就明显有些精神萎靡,眼皮往下耷拉着,一副随时会栽倒睡过去的模样。
皇帝进来时,见到的就是往日里生龙活虎的小儿子正神色萎顿的趴在顾瑾的怀里,格外的稚嫩可怜。
他大步上前,没等旁人反应过来,就已经伸手将怀宸抱进了怀里,蹙着眉峰在那已经包扎好的额头边轻轻摩挲,直到怀宸朦朦胧胧的睁开眼,喊了声父皇才算稍放心些。
“宸儿的头晕不晕?有没有哪里难受?”
萧怀宸半敛着眼皮,摇了摇头,只说了声‘困’后,便伏在皇帝的肩头,搂着他的脖颈睡着了。
这还是怀宸长到这般大,头一次受这样严重的伤,还是拉架的时候被无辜牵连的那一个。
“成邺和成华人呢?”
皇帝明显有些不悦,同宗兄弟间发生口角,竟敢在寿康宫里大打出手,还伤了长他们一个辈分的小皇叔,实在是不成体统,着实该罚。
太后听他这兴师问罪的语气,心道果然如此,哪怕冷静理智如皇帝,心爱的女人和儿子受伤,也会全无理智可言。
这要是两个孩子没先走,被皇帝这冷若寒霜的目光盯着,都不用惩戒了,怕是会直接吓破胆吧?
“两个孩子也都受了些惊吓,哀家便做主,让他们各自先回去反省了。”
皇帝的脸沉了下来:“只是回府反省,母后太过骄纵他们了。”
太后叹道:“你也冷静冷静,孩子们若是在,你想如何惩处?”
“传人打上一顿?”
“宸儿是你的儿子,成邺成华也都是你的孙儿,他们年纪又小,就算受了罚,也不见得能懂什么道理,只会更惧怕你罢了。”
“或许还会因着此事疏远了宸儿,这宫中没有与宸儿一般大的孩子,平常也就他们进宫时,能陪着宸儿玩玩儿,这要是再起了隔阂,岂不是叫宸儿更加孤单了?”
皇帝沉默着,但显然是将太后的话听进去了,面上虽仍带着几分怒火,但眼底的波澜总归是平静了些。
太后偷偷向顾瑾使了个眼色,想叫她再帮忙劝劝。
顾瑾自是明白的,她抿了抿唇,起身握住皇帝的手,却没有多劝什么,只轻声道:“陛下,咱们先带宸儿回宫好不好?”
回了宫,让这孩子好好地睡上一觉,只要孩子能平安无事,便什么都好。
……
萧怀宸是被皇帝一路抱回去的,就算上了辇驾,皇帝也没松手,到了玉清宫后,也没将他抱回配殿去,而是直接将他抱到了寝殿里。
早早就被宣来候着的丁太医又亲自给小皇子把了脉,看了伤口,更是脱掉衣裳重新检查了一遍,这才道:“六皇子确是只有额头上的这处伤口,之前的太医处理的也很得当,现在看,并无红肿发炎的迹象,陛下,贵妃娘娘还请安心。”
“只是不知六皇子之前可有喝过安神汤?”
顾瑾点头道:“在寿康宫里用过了,还需再去煎上一碗么?”
丁太医捋着胡须道:“这倒是不用,想来六皇子此时睡得沉,多是有那安神汤的功效,娘娘只需派人夜里时时看顾着,孩童受惊最怕的是惊厥,只要今夜不发热,便没有什么大碍。”
六皇子也算是丁太医看着长大的,原本他只擅女科,但因着保胎的功劳,在太医院中,贵妃明显更信任他,小皇子自小有什么头疼脑热,总少不了宣他来看诊,就这样磋磨了五年,如今在儿科一道上,丁太医也敢昂首挺胸的自认一声高人了。
有了丁太医的话,顾瑾才算是真正的安心,待到丁太医退下后,她还抓着怀宸的小手,不肯松开。
两人就这样默默坐在榻边,守着上面正熟睡的小家伙儿。
“丁太医说了无事,还在担心?”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悄然无声的挪到了顾瑾身后,将她揽在怀里:“朕今日不去勤政殿了,只留在这里,守着你和宸儿,好不好?”
皇帝感觉到怀里的身子似乎有一瞬僵硬,随之而来的是阵阵轻微的颤抖,他抬手覆上小姑娘的眉眼,果然一片湿热,泪珠不知何时流了下来。
“怎么哭了?”皇帝柔声哄她:“朕刚刚已经叫人去传旨了,着人赏了那两个小混账一人十戒尺,娇娇若是觉得不够,便再多打几下?”
顾瑾被皇帝强硬的扳过身子,通红的眼眶被皇帝瞧了个清楚,她终是再也忍不住了,扑在皇帝怀里哭了起来。
“是我,是我这个母亲做的不够好。”
皇帝叹息了一声,轻抚着她的背脊,安慰道:“娇娇做的已经很好了。再尽责的母亲,也没办法时时刻刻的看顾着孩子,宸儿的伤,并不能怪在你头上。”
“孩子嘛,都是在摔摔打打中长大的。这小子伤了一回娇娇就哭的这么厉害,待到朕以后要教他习武时,身上日日都带着青紫,你不是要直接哭晕过去?”
顾瑾就着皇帝的衣袍擦了擦眼泪,如此发泄了一番,心中的郁气也跟着平静了几分,但看着怀宸额头上明晃晃的伤,她还是闷声道:“当时孩子们受伤,来了三位太医……”
“李院判医术最高,我是想叫他为宸儿看伤的。”两人一个静静的听,一个静静的说:“可嘉宁公主却先一步叫住了李院判。”
“她担忧玉姝,我也担忧我的宸儿,可我却没有跟她争抢,陛下……我不是个好母亲。”
一个好母亲,该是像嘉宁公主那样的,一切以自己的孩子为先,而不是自己方才那般,就算担忧,也带着三分的清醒和理智。
这次怀宸没事也是万幸,可若当时还有什么暗伤呢?离眼睛那么近的伤口,若是带累了眼睛呢?真要是有个万一,又因着自己的退让而耽搁了诊治,她怕是要悔恨终身。
皇帝抚慰她的动作稍稍顿住,明白了顾瑾此时的症结,不由得沉沉的叹息了一声:“娇娇,不要这般苛责自己。”
第159章 纵容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小姑娘谨小慎微的长大,就算现在掌着宫中大权,坐在贵妃的位置上,她也没长半分嚣张的气焰,而是更想着周全。
让着嘉宁,不是不爱怀宸,而是性情使然。
皇帝时常在想,该要如何做,才能叫她学会侍宠生娇这四个字。但想多了,也就明白了,她从来都不是个会轻易移了性情的人。
权柄,地位,偏爱,这些都是能够滋养野心的东西,但凡给了宫中任何一个妃嫔,都足够让她们肆无忌惮起来。只这小姑娘,反而将这些当成了担子,背负的越多,越稳重了起来,生怕自己行差踏错。
“宸儿不会怪你,朕也不会怪你。”皇帝为她擦拭着眼泪:“若真觉得对宸儿有愧,那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就霸道些,无论是嘉宁,还是任何人,都无需忍让,谁敢与你为难,便拿出你贵妃的架子来。”
“也让朕瞧瞧,朕的娇娇横行霸道起来,会是个什么模样?”
顾瑾怔然,抬眸看向皇帝,就见他笑容晏晏,眼底的纵容与宠溺没有半分遮掩,似乎还带着点儿期待。
这是顾瑾没想到的,皇帝有多宠爱怀宸,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自己没看顾好孩子,原以为总会惹得皇帝不高兴,但是没有。他不仅没责怪自己为人母的失职,更没责怪自己有失德行。暗怀那些自私的小心思……
“陛下……”
顾瑾心中百感交集,她一直都在学着做一个好母亲,学着做一个贤德的后妃。孝顺太后,打理宫务,善待诸位皇子公主,不给皇帝添麻烦……她也确实都做到了。
入宫这几年的光阴里,太后喜欢她的乖顺,宫务也已能打理的井井有条。无论是后妃还是皇子公主,她都不曾仗着皇帝的偏宠与人为难。皇帝闲时,她是红袖添香的知心人,皇帝忙于政务时,她也能守好玉清宫,安安静静的等待。
太后赞过她,长公主也夸过她,就连身边伺候的宫人们,也没觉得她这样有何不妥,似乎她就该是这样的,以妇德为标尺,相夫教子,宠辱不惊,好好做一个识大体的贤德贵妃。
可此时,顾瑾突然发觉,皇帝想要的似乎并非如此。
他是真的在毫无底线的纵容自己,在他面前,自己的善念与恶念,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都能被他快速理解,并且坦然的接受。
顾瑾想了这许多,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皇帝似能看穿她的内心一般,手掌覆在她眼眸上,哄道:“刚哭了这么久,先闭目养神,好好歇歇,咱们今日一起守着宸儿。放心,宸儿绝对不会有事的。”
顾瑾没有动,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躺在皇帝怀里,竟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
萧怀宸的身子骨比之丁太医所料想的要好许多,原本说是大概明日才会醒,却不想日头将落未落,天边红霞满布时,他就捂着咕噜噜直叫的肚子,自己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