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站在原地,说不尴尬是假的,顾瑾的态度更叫她有些发怵,但想一想顾丛頫的嘱托,还有贤妃那张日益消瘦的面颊,还是忍下了这屈辱,扬着笑脸道:“是臣妇的不是,见六皇子实在是生的玉雪可爱,便想抱一抱,险些失了规矩。”
“老夫人也是上了年纪,脾气急了些,这才言行无状,请娘娘别跟老夫人计较。臣妇代老夫人一道给娘娘赔罪了。”
说完,她屈膝下拜,对顾瑾服了软。
顾瑾恼顾老夫人在孩子面前大呼小叫,不知收敛,便刻意视若无睹,没有叫起。直等到李氏身子歪歪斜斜,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才冷着脸道:“二叔母请起吧。”
她意味深长的在侯府众人身上扫视了一圈,道:“宫中是个讲规矩的地方,若是谁还不知所谓,妄图用辈分,用孝道来压着本宫,就立马滚出玉清宫,别碍了本宫的眼。”
顾老夫人被气的手都在抖,李氏连忙使了个眼神,将人劝住,这才没叫场面闹的太难堪。
好不容易进了这玉清宫的门,可不是为了来与顾瑾结仇的。想要讲和,哄着顾瑾都尚且来不及呢。也就这老糊涂的东西,就想着逞一时意气,尽摆着为人祖母的款儿。
李氏折返回去坐下,又扫了眼这殿中十余个宫人,道:“臣妇等难得进宫一趟,总有些私下里的体己话想与娘娘说、您看……可能叫她们先退下?”
顾瑾俯视着她们,李氏的笑容实在谄媚,一时间只叫她觉得,曾经压在自己头顶的高山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以前的自己,被侯府牢牢的捏住了命门,战战兢兢的活着,幼时怕吃不饱饭,怕被罚跪,长大后又怕被李氏像是货物一般卖出去。她一直在逢迎讨好,装乖卖巧,妄图求取长辈们的几分怜惜,却不想她们只会变本加厉,仗着她性子软和而更肆无忌惮的磋磨。分明是侯府嫡女,过得却连旁人家的庶女都不如。
李氏,顾老夫人,在曾经,这是两张但凡梦到都会被吓醒的嘴脸,可如今,待挣脱了侯府的牢笼回头看时,却觉得也不过如此。
这一家子,都是欺软怕硬,外强中干的主,并没什么真本事。
她们,根本就不是一座攀不过去的高山,曾经之所以觉得高大,归根到底,也是自己太过弱小,从不敢抬头去看罢了。
“都先退下吧。”
顾瑾一挥手,除了贴身伺候的司兰和青玉,满殿的宫人们就都纷纷退了出去,李氏看着留下的两人,还有犹豫,顾瑾却淡淡道:“这二人都是本宫的心腹,二叔母有什么话,就请尽快说吧。”
李氏没再撵人,从袖中掏出了礼单。
这回她没敢擅自上前,由司兰代为呈到顾瑾的面前:“娘娘进宫的时候,咱们府上都是按着妃位的品秩给娘娘添的妆,您晋升贵妃和诞下六皇子的时候又不愿意见我们,这两份贺礼就迟迟没有送到。”
“这礼单,便都是咱们侯府给娘娘的心意,还请娘娘笑纳。”
顾瑾翻开礼单看了一眼,原本还算平淡的神情都不免一怔。
她原本还以为送的也就是些常见的珠宝首饰,但看过后才发现,这回永定侯府真的是动了大手笔了。
那上面,单是白银就有五十万两,更有奇珍异宝无数,样样都价值千金。
顾瑾低垂着眼,状似看着礼单,眼底却闪动着冷意。
永定侯府草莽出身,是靠着军功授爵的,到了顾丛頫这儿也不过刚传到第五任,根本没攒下多大的家底。
可瞧瞧这礼单,一出手就是五十万两,奇珍异宝足写满了两页。
且自己这里有的,她们也定然不会委屈了贤妃那边,说不得宜祥宫那儿的比自己这里的还多,两相加起来,想也知道李氏和顾丛頫是敛了多少财。
这可真是贪得无厌了!
顾瑾想过她们猖狂,却没想到竟如此能搜刮,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制住怒火,不想坏了皇帝的布局,只面无表情的合上礼单,看着李氏,问道:“二叔母这是何意?只说这上面的五十万两白银,就已算不上是贺礼了吧?”
李氏拿出这么多钱财和珍宝,心里也是一阵肉痛,要知道这里面不止有近来各路送来巴结永定侯府的礼,还有她和湘王妃放印子钱所得,都是攒给贤妃的,如今却生生分出这么些来给顾瑾……
然而她也不得不这样做,只有顾瑾收下了这些钱财,才能算是真正的跟永定侯府绑在了一条船上。若永定侯府出了事,她受侯府供养,自然也会跟着受牵连。
同流合污,是绑住一个人最好用的方式。
李氏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似是真的在为顾瑾着想一般:“娘娘身处后宫,可不比外头,处处都需要打点,如今又有了六皇子,花用的地方自然也就更多了,光是您的月例怕是远远不够。”
“这些都是咱们侯府的心意,您留下当个体己也好,免得手头拮据。”
顾瑾摩挲着礼单,目光闪烁:“哦?体己钱?二叔母这一出手,可当真是阔绰。”
李氏谦卑的摇了摇头:“这可算是府中全部的家底了,送与娘娘,也是想与娘娘化干戈为玉帛。”
“往日里臣妇等确实做过不少糊涂事,对娘娘多有苛待,如今忆及过往,当真是悔痛难安,望娘娘能饶恕臣妇等人一回。从今以后,永定侯府定会对娘娘唯命是从,尽力辅佐娘娘和六皇子殿下。”
顾瑾暗自讽笑,只被皇帝稍微捧了捧,这一家子人,就真觉得有那个能耐在朝堂之上搅动风云了?
顾瑾索性装傻:“二叔母在说些什么?本宫和六皇子,有何处需要辅佐的?”
李氏抬头看她,就见顾瑾唇瓣微勾,一副很有兴致的样子,不免也放下心来。
有野心就好,有野心,就能被利用,她最怕的就是顾瑾没那个争储夺嫡的心思,只一心当她的宠妃。
“娘娘,您又何必与臣妇藏着掖着呢?”李氏目光晶亮,带着几分隐约的算计,道:“娘娘所出的六皇子,最受陛下喜爱,您又是除皇后以外,位分最高的。”
“皇后失势,连带着恒王也不受陛下爱重,裕王又体弱,不堪大用,三皇子,四皇子更是平庸无奇……放眼之下,这储君之位,岂不是非娘娘的六皇子莫属?”
顾瑾肃正了脸色,皱眉道:“不可胡言!”
“储君之位乃是国本,岂是尔等可以妄言的?”
李氏却苦口婆心的劝着:“娘娘!这里没有外人,臣妇才敢跟您说两句交心的话。臣妇这都是为了您和六皇子着想啊,这世上,哪有什么是不争不抢,就能平白到手的呢?”
“您不争,其他几位皇子也是要争的,皇后更是会争,就算陛下如今更偏向您,可也难保一直如此。到时候……若上位的是恒王,以皇后对您的憎怨,您和六皇子还能有一条活路么?”
“这争的可不单单是权,也是命呐!”
顾瑾怔愣,仿佛是被李氏说服了一般,却又忽的凝眉冷嗤了一声:“呵!二叔母,你当本宫是傻子不成?”
“贤妃膝下还有五皇子,那才是你的亲外孙。若侯府当真有心思在夺嫡之争中掺上一脚,你又何必舍本逐末,扶持本宫和六皇子?”
“如此花言巧语的一通说辞,怕不是想利用本宫吧!”
第153章 各有算计(二合一章)
“臣妇岂敢?”李氏说得格外真诚:“贤妃哪儿能跟娘娘您比呢?”
“您圣宠正浓,贤妃娘娘却是一整年都见不着陛下一面,这天时,地利,可全都攥在娘娘手里了,旁人就是想争也争不过您的。”
“再者,您与贤妃娘娘都是咱们府里走出来的姑娘,谁上位,不都是一样的么?”
自然是不一样的,两方都心知肚明,永定侯府赌的是顾瑾除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臣妇只盼着,娘娘日后荣华了,能看在姐妹情分上,看在贤妃并无对不起您之处,能帮扶贤妃和五皇子一把。”
顾瑾冷笑:“在宫中就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二叔母,您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愚蠢。”
永定侯府的人还是嚣张又愚蠢的做派,算盘打得更是响亮,顾瑾原以为今天见面,她们能说出个什么新鲜来,如今看来,却还是老生常谈,用的是以前惯用的套路。
哄劝,威逼,利诱,一句为了你,为了侯府着想。就像驯马时给马带上的缰绳嚼口,层层套牢,逼迫她不得不听话。
以往用这招来对付顾瑾,自然是无往而不利,可如今,她却全然不想理会。
顾瑾兴致缺缺,没兴趣再与她们纠缠,索性直言道:“都说贪心不足蛇吞象,根基不稳,就想学人家弄权?”
“看在顾家列祖列宗的份儿上,本宫劝你们,且收敛着些,小心树大招风,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基业,就在你们手里毁于一旦了。”
但显然,她的好言相劝并没有人能听得进去,李氏笑容僵硬,顾老夫人攥紧了拐杖,就连三房,四房也都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