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平城市公安局三楼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刑侦支队的所有成员都在，程局最后一个走进来，坐在了他最常坐的位子上。
顾斌和老徐分列桌子两侧坐着，老徐正埋头不知道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顾斌双臂放在桌上，双手交握在前，安静地看着会议室的大门。
五分钟后，陈鸣推开门走进来，身上穿的还是出发那天的衣服，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感觉黑了一圈，手上拿着一叠文件。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陈鸣身上，陈鸣看向顾斌，顾斌微微点了点头，陈鸣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大口，然后跟大家汇报今天这个会的主题——江城之行。
陈鸣简单讲述了一下顾斌为什么让他去江城调查，又要调查谁，「林家和」这个新名字第一次被众人知道。
“周依雪毕业后进入了「海通晟达贸易公司」做渠道销售，认识了当时在同一家公司做管培生的林家和，林家和北大毕业，高材生，在公司很受重视，父母一个是大学的辅导员，一个在高职做数学老师，可以说是书香门第，在公司人缘很好，也很受重视，妥妥的前途似锦。林家和对周依雪很有好感，我去了解了一下，他们公司很多人都知道林家和在追求周依雪。”
“周依雪和他在一起了？”黄梦瑶向来大大咧咧的，队里嗓门最大的人就是她。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但能确定的是周依雪不排斥林家和，甚至对他有些好感，否则也不会邀请林家和去家里吃饭。”
老徐不满地嘟囔：“继续说，说重点。”
“重点是现在的林家和躺在病床上，已经是植物人了。”
在回来之前，陈鸣已经先行跟顾斌电话汇报过，他本来想再申请多留一天，了解地更详细些，顾斌说目前足够了，让他先回来，毕竟这次调查只是暗访，等局里决定后，下一步的工作需要走流程找当地警方的协助。
“那病因呢？”单晓悦平时不爱说话，每次队里开会发言都是默默坐在角落的人，这次倒是鲜见地主动提问。
“低温冻伤。”陈鸣解释道，“林家和被发现晕厥在海鲜冷冻车里，送往医院的时候据说至少失温四个小时了，我去医院了解了一下，林家和小时候脑部受过撞击，加上数小时的失温，多器官受损导致的。”
小贾提问：“事故原因呢？”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事故发生前，林家和正好轮岗到市场部，主要做产品的销售推广、进出口营销计划等，「海通晟达」这家公司内部分工极其明确，海鲜产品的运输调派由储运部负责，产品的发货检查是由质检部负责，按理说林家和是不用接触海鲜冷冻车的，但那天他却翘了班连假都没请直奔冷链物流基地，门口的保安认识他，看他着急的样子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就放他进去了，林家和在里面绕了一大圈，挨个拉厢车的门，最后钻进了编号为 11 的冷冻车，就再也没出来。”
程局冷不丁地发问：“你知道得挺详细啊，看见了？”
陈鸣顺嘴接道：“那肯定，监控都有。”话刚出口就觉察出来程局的弦外之音，立刻把身子挺得笔直，煞有介事地解释，“领导放心，我是暗访没破坏纪律，就是动用了一点点灵活的小手段，但绝对合理合法！”
程局收回审视的目光，示意他继续说。
“林家和出事后，当地警方也调查过，是冷冻车的门坏了，锁上后卡死了，排除了人为损害的痕迹，也就是说，林家和受伤是个意外。”
黄梦瑶插嘴问：“那他为什么会去那儿？动机呢？没查？”
“虽说他们公司内部分工明确，但也不乏有市场部工作人员因为订单问题需要去冷库验货，再加上林家和也不是第一次去，所以这事也并不奇怪。”
“那你刚刚说奇怪，哪里奇怪？”黄梦瑶无语地嘟囔。
“因为我发现那天去冷链物流基地的人，还有一个，就是周依雪。”
陈鸣看了看大家各异的表情，继续说：“周依雪是渠道销售，偶尔会带一些客户去了解情况，那天下午她正好带客户去了那儿，就在林家和之前大概半个多小时。”
单晓悦不禁惊呼：“啊～不会是她——”
“那天下午周依雪一直跟客户在一起，根本没有离开过，连电话都没打一个。”
“这你都知道？”小贾问。
陈鸣得意回答：“那当然，也是运气好，我跟门口保安聊，他说那天周依雪带着客户过来时还去找他了，说手机没电了想先放保安室冲会电，不过那手机一直没亮，后来周依雪走前拿手机的时候还满脸惋惜，说电池坏了得换一个。”
黄梦瑶说：“这也太巧合了，就跟一环一环设计好似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徐突然开口：“事故发生前，他们那个什么基地有没有招新的汽修工？”
众人的目光“欻”地射向老徐，陈鸣有些懵，问：“汽修？这个我还真没了解，和冯良有关吗？我看他的资料里，没说学过汽修啊。”
“10 年 11 月到 11 年 3 月，他在南岭市打工，给一家花圈寿衣店的老板当学徒，那个老板还开了个汽修厂，冯良八成学过。”
陈鸣有些惭愧，佩服地看向老徐，他自以为对冯良了解得很清楚了，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信息他竟然没挖出来，姜，果真还是老的辣。
程局发问：“林家和和冯良之间，查到有什么联系吗？”
陈鸣摇摇头：“没有，江城没有任何冯良的消费记录，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去过。”
黄梦瑶叹息：“怎么又把他嫌疑排除了？”
单晓悦声音轻柔，不自信地说：“我反而觉得冯良的嫌疑变大了。”
众人纷纷看向她，单晓悦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低下头。
“说说看。”是顾斌的声音。
单晓悦突然得到肯定，红着脸有些局促，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说：“冯良五年前就在平城开店了，周依雪是三年前来的，也就是说冯良是中间找到周依雪的，想让一个女孩抛弃一切跟自己走，单凭一通电话我觉得不太可能。”看到大家纷纷点头，单晓悦继续说，“冯良一定会去江城找周依雪，我们没找到他的出行购票记录，就说明冯良很有可能是开车去的，从平城到江城，开车往返就是十几个小时，再加上两人见面的时间，怎么样算冯良也应该会住在江城，就算不住旅馆，那吃饭呢？现在的感觉，就好像刻意要抹掉一切痕迹，如果单纯去见一个人，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老徐突然站了起来，对程局说：“程局，我申请重启调查冯良的亲生父亲何国华死亡案。”
第四章 殊途【10】拜访
程局显然很意外，看了眼顾斌仍然气定神闲地坐着，心中了然，顾斌这小子看来已经跟老徐通了气了，跑到他面前唱起了双簧，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何国华这个案子在座大家都了解过，从程序上看没有任何问题，跨省翻案，不是个小事，说一下必须要查的理由？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周依雪和冯良背后一定藏着秘密，林家和案是个突破口，顺着汽修工这条线去查一准能摸出点东西，但我们谁都不知道摸出来的东西够不够分量能撬开耿峰的案子？我们难道就这样等着？一个个试错？排除法？没时间了！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双管齐下，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性。”
程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继续问：“只凭猜测？”
“昂！”
老徐注意到程局眼神中的凛冽，赶紧改了口，“我的猜测当然不作数，但这是顾斌的猜测，他是谁？他可是最了解周依雪和冯良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算是人证吧？”
老徐眼神瞟着顾斌，说得理直气壮，周围除了已知内情的小贾都一个个面面相觑，老徐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和顾队穿一条裤子了？程局虽然拧着眉头看着俩人，私心里其实乐见其成，这个老小子，总算拔掉了心里那根刺，主动和顾斌站到同一个战壕里了。
“当了多少年警察了，还猜测！谁的猜测都没用，我要能摆到桌面上的证据。”程局故意敲了敲桌子，给接下来的话找了个过渡的台阶，“林家和的线继续跟，把真相挖出来，至于何国华的案子”，程局顿了顿，“可以查，但在没有实质性证据之前，我给不了你们任何支持，你们自己想办法，但就一个原则——”
“守规矩，不惹事！”老徐不等程局说完，急吼吼地又补了一句，“放心吧，我会看好顾斌的。”
今天是星期一，周依雪早上起来觉得头痛难耐，给自己灌了一大杯速溶咖啡，太阳穴还是像针扎一样突突地跳。周依雪不喜欢喝咖啡，因为苦。第一次喝咖啡是高二的时候，杨倩文带她喝的，那个时候文理科刚分班，学习任务一下繁重了起来，周依雪却老是失眠，整天顶着个熊猫眼。杨倩文专程从家里拿了一袋雀巢的速溶咖啡，趁着大课间的时候给周依雪泡了一杯。周依雪一口灌进嘴里，下一秒就全喷在了地上。这是周依雪第一次对“苦”有了深刻而具像化的感知，苦的东西她不是没吃过，虽然从不喜欢，但总归皱着眉咬咬牙是能咽进去的，但咖啡的苦同这之前所有的「苦」似乎都不太一样，也许是毫不设防的味蕾刺激导致了生理应激？也许是瞬间失态后的心里作祟？总之，整整一天，周依雪都感觉嘴里那股苦味经久不散，哪怕中午回家吃了午饭，那股味道还是在口腔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