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赵红英坐在床沿边,忐忑不安地盯着半掩的卧室房门。斜对角就是小雪的房间,小雪是和冯良一起回来的,她本来想问问小顾去哪了,要不要叫他回来一起吃饭,可觉察到两个孩子之间别扭的情绪,她把话咽进了肚子里,也是,小顾和小冯这么多年不见面了,中间还夹着小雪,真凑到一张桌子上恐怕谁也吃不好饭。
可即便只有他们三人,这顿饭吃得也并不愉快。小雪只是埋着头喝小米粥,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她的眼睛,往常只要是吃饭,小雪总是习惯把头发扎起来的,小冯也很反常,拿回来的那盒樱桃有一大半都是烂的,右手的五根手指全是樱桃汁水的红渍,洗也洗不掉,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掉地上了,他去捡沾上的,可樱桃掉在地上怎么会烂成那个样子,倒像是被捏爆的,好端端的他捏樱桃干什么呢?
吃过饭,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她放心不下,本想偷偷趴门口听听里面的动静,可门后面就像长了双眼睛,小雪气冲冲地开了门,让她别偷听墙角,还撵她回屋坐着,她只能悻悻然走开,嘱咐俩人有话好好说,年轻人嘛,闹点矛盾很正常。
赵红英叹了口气,走过去把门关上。算了,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她掺和进去也只能是帮倒忙,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想找机会去趟海和镇,找金秀梅当面聊一聊。
周依雪的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她坐在桌前,冯良抱着双臂靠墙倚着,安静地看着周依雪的侧脸,门外传来门扇轻合的声音,是时候了。
“阿姨进屋了,安全了。”冯良放下双臂,往周依雪的身边走了两步。
周依雪苍白的嘴唇轻启:“是你干的。”
冯良轻轻笑出了声:“顾斌都跟你说什么了?”
“不是他,是我都看到了”,周依雪放慢了语速,“那天晚上,你根本不在西铁村,在那的人是周建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冯良笑意更甚,还夸张地叹了口气:“小雪,你说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那儿?我千算万算,却唯独没想到你会看见,你说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为什么?”周依雪转过身来,双眼通红,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音量。
“你是问哪件事?耿峰?还是周建民?”
“有什么区别吗?杀耿峰的是你,栽赃嫁祸的也是你!”
“当然有区别,杀耿峰是为了你,周建民坐牢,是他罪有应得。”
“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周依雪站起来,一手撑在桌上,一手紧紧握拳,愤怒地看着冯良,“你毁了我,毁了这个家!”
“我是在救你,救这个家。”冯良伸手去摸周依雪的脸,周依雪侧脸躲开,不愿再看他的脸。
冯良捏住周依雪的下巴,强制让她看着自己:“小雪,所有人都可以躲我、嫌弃我,唯独你不行。”
泪水顺着脸颊落在冯良的指节上,冯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去她脸上的泪:“小雪,你不要哭,有我在,我会保护你。”
“可他是我爸,你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我做不到......”
“如果我告诉你,策划杀耿峰的不是我,我只是个帮凶呢?”
“你说什么?”
冯良松开手,按着周依雪的双肩让她坐下,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周依雪泪盈盈的双眼说:“耿峰是个赌徒,这种人为了钱是可以不要命的,周建民兜里的仨瓜俩枣怎么可能满足他的胃口,周建民问我借钱,我没给,耿峰打了他,也许不止一次,后来他找到我,跟我说想杀了耿峰。”
“所以你就帮他杀人?”
“我凭什么帮他,我帮的是你。耿峰一天不死,他就会回来折磨阿姨,我知道,你最在乎阿姨。”冯良握住周依雪冰冷的手,“你想想,他那种人,如果真的无辜,会自首吗?”
冯良的手硬邦邦的,像是一把钢钳夹得周依雪生疼,她试图把手抽出来,可这股力量如此顽固,让她动弹不得。
“你以为周建民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周依雪嘴角扬起一丝讥笑,“你知道王辉在勒索我妈吗?你知道我妈这几天过得是什么日子?这是报应,是诅咒,是永远无解的噩梦!”
“王辉?”
“金秀梅的表弟,一个十足的地皮无赖!周建民杀了人,这个家就被他捏住了脖子,即便他死了,可我妈还活着,我还活着,你觉得他会放过我们吗?”
冯良脸色冷了下来,松开了周依雪,站起身仰头长长吐了一口气。
“是我疏忽了,对不起。”他把手放在周依雪的头发上,却没碰到,只是悬空放在那里,“相信我,我可以解决的。”
“解决!怎么解决?你还要杀了他吗?”周依雪腾地站起,胸口上下起伏着。
冯良微笑着说:“小雪,我没那么喜欢杀人。”
“你不是第一次了。”
“你是说江城的那位?他没死不是吗?”
“我还能相信你吗?”周依雪的声音轻飘飘的,满是苦涩。
“你只能相信我。”
第四章 殊途【8】合作
一碟花生米、一盘煮毛豆,加上十来支羊肉串,老徐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了,要了一瓶啤酒,可也不敢多喝,万一队里有什么事他还得赶回去。这么多年,随时待命几乎刻进了他的基因里,就算有时候想偷个懒躲躲清闲,也多半就是在这家小店里。小店和局里隔着一条街,慢悠悠走过去也不过 15 分钟,要是有急事跑回去,以老徐的速度五分钟就够了,不过这一两年速度明显慢了,老徐掐过表,现在五分钟他只能跑到市局大门口,就这样还累得直喘气,被传达室的老刘看见揶揄他得服老,屁话,他还不到 50 岁,哪里老了?
老徐狠狠嘬了一口杯子里的啤酒,酒精入喉,腾起一个长长的嗝。在他前桌吃饭的一对儿年轻男女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八成是嫌疑他吃相不雅。老徐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事儿多,没事瞎讲究,尤其是顾斌,一个刑警吃个饭磨磨唧唧的,不吃蒜不吃葱还不吃韭菜,说什么嘴里有味儿,审讯的时候不方便,又不是相亲,什么有味儿没味儿的,明明就是他毛病多,也就是仗着年轻、体力好、脑子也好使大家才这么惯着他。老徐剥开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对,顾斌还有一个毛病,去哪都随身揣着湿纸巾,如果不是特别紧急的情况,但凡是吃饭,他就得用湿巾擦一遍手,这么穷讲究的人为啥要来干刑警?
花生米咬得咯吱响,老徐忍不住又想,也就是顾斌命好,遇到老队长脾气好,要是他晚生个几年,在自己的手底下做事,这些臭毛病非得给他扳过来不可,任凭他再是匹千里马,也得学会马场的规矩啊。脑子里思绪万千,仿若有万马奔腾呼啸而过,可片刻后只剩下一团乌烟瘴气,老徐的背塌了下来,苦笑着咧了咧嘴,他也就只能脑子里过过瘾,他凭什么领导顾斌?就算顾斌晚生个几年,后浪拍死前浪的事实也不会变,他还不是破不了案,还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弄错侦查方向?周依雪的嫌疑被排除了,冯良又有不在场证明,如果不是他心里跟顾斌较着劲,这案子早就应该结了,归根结底,是他拖了队里的后腿,他又有啥资格给顾斌挑刺?
老徐仰起脖子,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灌了进去,喝得太急,呛得他直咳嗽,鼻涕眼泪都要出来了。有人递过来一张纸巾,老徐搓着眼睛没看清是谁,拿过纸巾道了声谢。
来人并没走开,反而拉开板凳坐到了 0 对面的位置上,这下老徐认出来了,这不就是顾斌吗?他怎么也来了?
顾斌动作娴熟地从兜里掏出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又拿起一根肉串,把铁签上的炭灰揩了揩,毫不客气地自顾自吃了起来,可只吃了一口眉头就皱起来了。
顾斌招了招手喊道:“老板,羊肉串凉了,热一下,然后再来十串肉筋、十串板筋。”
服务员巴巴地跑过来要端走桌上的串,老徐大手一挥,说:“等会儿,你什么意思?”
“吃饭,不明显?”
“跟我一起吃?”
“有问题吗?”
“经过我同意了吗?”
“你也没拒绝。”
“去去去,现在我休息,不是在队里,跟我这摆队长的谱儿没用。”老徐对服务员说,“甭搭理他,不用热,我就喜欢吃凉的。”
顾斌也不恼,对服务员说:“肉筋和板筋照常做,这些就不热了,麻烦给我再拿套餐具。”
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顾斌坐在位置上不动,也没看老徐,只是把玩着手里的一次性木筷子。
老徐睨着顾斌,心里更加烦躁,这通火气发得着实没道理,说起来明明是他不占理,案子搞砸了能赖谁,还不是他自己的问题,躲在这里像个怨妇一样发牢骚,偏偏有种被正主逮了现行的感觉,虽然他就只是心里腹诽,可顾斌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像是什么都被他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