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他们吃的那口粮，从我家出一部分，绝对不占谁家的便宜！”
“我家也有一些。”
另一个面嫩的小伙子红着眼说：“我家就两口人，吃不了多少，匀出来一些给他们活命，是我家自愿的！”
“我家也能出点儿。”
有个胖乎乎的大哥笑得慈眉善目的，拉着里正乐呵呵地打圆场：“再说了，撵走也不急这一时一刻，他们不是说了明日就走吗？”
“您稍微宽限一宿，今晚我们这些自愿的人家凑出一些口粮，给他们分了拿着当路上的盘缠。”
“老话都说了，人活一张嘴，总得肚子里有点儿东西垫着，双腿才能走得远啊，不然要是都饿得晕在了半道上，岂不是更耽误事儿吗？”
里正气急瞪眼：“都说了不能给，你们怎么还……”
“这哪儿看得下去啊？”
有个年纪大些的大爷苦笑道：“咱也是受过饿的。”
“我小时候要不是村里人见我可怜，施舍我一碗百家饭吃，我早就饿死不知多少回了。”
受过苦的人，最不忍见别人再受苦。
他们也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只勒自己的裤腰带。
等今晚过去了，往后再也不自作主张！
里正本想说不行，一转头对上角落里几双怯生生猫崽儿似的的眼睛，冷不丁就想起了自己家里的小孙子。
一般大的年岁呢……
要不是他一家子命好生在三洋村，那他的小孙子只怕也是……
里正不忍地别过头，硬着嗓子说：“仅此一次！”
“等这次过了，谁敢再犯忌讳，那休怪我无情！”
事情必须照着规矩办，否则成何体统！
求情的人赶紧赔笑点头，长贵连忙安抚那几个差点被吓坏了的小娃娃。
里正前脚刚离了村口，后脚就让自己的儿子送去了两大包杂粮窝窝。
还有一兜子煮好的鸡蛋。
夜色最浓的时刻，早已被饥饿剥夺了原本模样的人们踉跄着站稳，眼睛却一直盯着正在逐渐往前挪动的长龙。
在看守的人再三叮嘱下，这些人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只是这一幕还是完整撞入了谢锦珠的眼底。
罗头站在谢锦珠的身后，低声说：“已经持续大半个月了。”
外头烧杀打砸抢掠的乱象层出不穷，从劫掠豪富之家，已经转变成了见户就入，普通人的活路早已被斩断。
富贵者早已先后出逃，卑微者命如草芥。
能活着逃到这里的，其实都算是命大。
所有人都以为谢锦珠什么都不知道，全都在小心翼翼地瞒着。
然而谢锦珠早就知道了。
流民之乱……
一锅被煮沸的滚水，哪怕暂时被渴望食物的锅盖压下去了，早晚也会沸腾出锅的。
对三洋村的人而言，这是祸。
谢锦珠耳畔响起系统的声音：【谢锦珠，纵容是错。】
【是错误，就一定有要承担的后果。】
【你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了吗？】
第282章 谢锦珠打算如何强压众意？
在谢锦珠如同坚冰的沉默中，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幽灵似的在响：【村民的一时心软，聚集在这里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你打造一个乌托邦的意义会被打破，会在心软和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冲突间被彻底分割。】
一旦谢锦珠费尽心思铸造起的高墙，失去了与外界隔绝的意义，被阻隔在村外的黑暗就会解脱束缚，浩浩荡荡朝着最后一方净土冲刷而来。
这和谢锦珠最初的目的完全相悖。
然而哪怕是谢锦珠本人，她也说不清这错到底该归咎到谁的身上。
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继而活下去的人没偷没抢，没违背现有的规矩。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想活不是错。
村民虽然是违背了谢锦珠的禁令，可他们只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去帮比自己更苦的人。
在帮助陌生人的同时，也竭尽全力做到了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善良也不是错。
哪怕是乍一看有些愚昧的善良，那也不是错的根本。
面对这样一团棘手的乱麻，系统几乎是带着奚落说：【古有圣人割肉饲鹰，以祈苍鹰不伤飞鸟。】
【凡俗为圣，必将舍其骨弃其皮肉，献祭所有换取心之所向，以此求得超凡脱俗，继开盛来。】
【谢锦珠，那你呢？】
从谢锦珠决定以人力抵抗注定的动乱时，她就站在了与历时洪流截然不同的一条路上。
谢锦珠做好献祭的准备了吗？
谁知谢锦珠听完却扯了扯嘴角，极其古怪地说：“谁是圣人？”
“我可没说过，我是能割肉饲鹰的圣人。”
【可是你……】
“你睁大自己那双不存在的眼睛好好看清楚，这里有你说的那种超凡脱俗的活菩萨吗？”
谢锦珠眉眼浮动出一缕不屑，轻飘飘地说：“自古圣贤瞧不起凡俗。”
“可惜了，在泥潭里挣扎的全都是被人不屑的凡俗。”
凡夫俗子怎么了？
男女生来都是两条胳膊一张嘴，连皮带骨不一样的相貌，归根究底都是一样的构造。
出身或许不同，高贵低贱另有三六九等去划分。
可说到底，谁不俗？
谢锦珠闭了闭眼转身走入黑暗：“别那么瞧得起自己，也不用那么抬举我。”
“人家一时活得艰难，不代表就需要有个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前去拯救。”
“我不是必须献祭自己的救世主。”
“你也不是。”
这个世上就没有无所不能的救世主，也没有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能自救出泥潭的，永远都只有自己。
系统听完呵呵出了更浓了挖苦：【所以你是觉得，他们可以自己救自己？】
【就凭他们？】
谢锦珠冷笑点头：“对啊，就凭他们。”
“如果自己都不想救自己的命了，那凭什么要求毫不相干的人前去施救？”
想真正的活得像个人，那就必须最近做出努力！
谢锦珠无视系统的阴阳怪气，走到了村口就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谢爹和谢大伯他们在高墙外头，全都挤在前头发馍馍。
谢老太她们没出去，在一墙之隔的里头，在悄悄往一个小姑娘手里塞鸡蛋。
原本正在忙碌的人看到谢锦珠，瞬间都呆住了。
谢老太慌忙捂住小姑娘的口袋，老母鸡护崽子似的张开胳膊，把几个还不足自己腰高的小娃娃挡住，一张老脸笑得干巴巴的。
“孩儿啊，你咋来了？”
谢锦珠没说话。
谢老太越发心虚，赶忙对着二伯娘使眼色：“嗨呀，这一个个的舌头都打结了？”
“咱家锦珠啥时候来的，怎么都没人出声呢！”
这事儿是他们背着谢锦珠做的，本以为瞒得天衣无缝，谁承想居然被抓了个正着！
二伯娘平时嘴皮子利落，此时看到谢锦珠心底也莫名打怵，悄悄往王氏的身后挪。
王氏抱着一提篮煮熟的土豆：“……”
王氏被谢锦珠的眼神盯得心头打鼓，心一横就把脸色苍白的大伯娘往前拽：“锦珠她大伯娘，你开口说几句！”
“你说！”
谢大花她们姐妹几人也都到了，只是一个个都跟缩脖子的鹌鹑似的没声音，全都眼巴巴地望着大伯娘。
谢五妮还急得直催：“娘，你快说话啊！”
大伯娘才从火场里死里逃生走了一遭，谢锦珠肯定不忍心对她说重话！
大伯娘被寄予重望，只可惜自己实在是不争气，吭哧了半晌挤出一句：“锦珠啊，你别生气。”
谢老太等人使劲儿点头，齐齐附和：“对对对，别生气！”
大伯娘真心实意：“锦珠，我们错了。”
其余人：“……”
“我们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擅做主张出来接济这些人，也不该大晚上不在家睡觉偷摸跑出来！”
大伯娘流畅说完检讨，自责地看着谢锦珠：“你是不是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在家，害怕了啊？”
“是不是吓着了？”
谢锦珠：“……”
谢锦珠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哪里像是害怕了。
不过这些人把大伯娘推出来第一个开口的策略：是正确的。
她确实是不忍心多说什么。
对上在场这么多双底气不足的眼睛，谢锦珠被气笑了：“我回头再跟你们细算。”
谢锦珠说完抬脚往前，谢小七下意识地拉住她：“锦珠，外头……”
“外头差不多要发完了，他们拿上吃的等天亮就走，不会……”
“七姐，撒手。”
谢锦珠看都不看谢小七阻拦的手，冷着脸说：“松开，我现在没空和你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