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年,你们还能认得出我吗?”
这一声轻轻的舅舅舅妈,好似千钧重锤直接击穿了隔间里的人。
王氏只觉得心口好像冒出了个猛灌凉风的窟窿,狠狠一颤后就要往外冲!
谢锦珠早有所感似的,一把捂住了王氏的嘴把人摁住。
谢爹仓皇看来,谢锦珠拧着眉摇头。
现在不是出去的时候。
万幸谢锦珠早就猜到里头的人忍不住,特意把牛师傅带着的几个人留在了隔间。
谢锦珠一眼扫过,短暂失控的人都被控制住了。
外头的话声还在继续:“当年舅妈说我娘在河边等我,我到了地方见到的却是舅舅。”
“舅舅一只手捂过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方泡了迷药的帕子,顷刻间断送了谢红霞本该毫无波澜的一生。
谢红霞自嘲道:“等我在城里的暗楼里醒来,我爹娘隔着门和我说,家里活不下去了,只好托舅舅舅妈把我卖了,让我听话莫要挣扎。”
“我倒是听话了,只是过去了这么多年,不知故人是否安好,今日特意请二位来叙叙旧,想问问当年拿我到底是换了多少好处。”
“机会难得,要不与我仔细说说呢?”
谢红霞语速不快,声调轻轻。
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人难以置信!
卖了?!
谢爹险些失控冲出去,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自我折磨似的使劲儿摇头。
王氏已经满脸是泪跌在了地上。
大伯娘则是被牛师傅捂着嘴死死地摁住。
胡鸿盛还没缓过来,郑秀芳被摘了嘴里堵着的东西,仓惶如鼠四处张望了一圈,刚想开口就听到谢红霞说:“别找了。”
“这家里的人全都被我送去了该去的地方,只是……”
谢红霞笑色发冷:“是否要下去和他们一家团聚,就得看舅妈今日的说法了。”
谢锦珠那么势强,居然也栽在了谢红霞的手里?!
郑秀芳不愿意相信,惊慌着大喊了几声。
然而无一人回应。
谢红霞难道真的把谢家人都弄死了?!
郑秀芳眼珠一通乱滚,站不起来索性趴在地上说:“冤枉啊!”
“这事儿跟我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全都是你爹娘的意思!”
郑秀芳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大喊道:“你自己都说了,当年你爹和你娘去暗楼里隔着门和你说过话!”
“你都听出来是你爹娘的声音了,卖你当然是他们的主意啊!我和你舅舅只是帮他们办事儿的,我们什么好处都没得!”
反正谢家的人都死了,现在说什么也是死无对证!
郑秀芳拿准这一点,开始诉苦哭喊:“我们也不忍心啊!”
“你还那么小,卖出了家门谁知道是过的什么日子?可是你爹娘他们非要这么做,还百般求了我们出来当这个恶人!”
“我们都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的啊!我们也是被逼的!”
谢锦珠在隔间内听得眉心微皱,不动声色地看向大伯娘。
大伯娘眉目呆滞,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可就在郑秀芳再提起当年细节时,大伯娘突然微不可闻地说:“我记得,老太太当年问过我,我弟弟弟妹来没来过……”
她知道老太太不喜欢胡鸿盛两口子,为了免得多牵扯,就撒谎说不曾。
所有人都信了她的话……
谢锦珠抿了抿唇,大伯娘失魂似的喃喃:“红霞溺亡失踪后,老太太对我就没那么好了。”
“原来……”
大伯娘突然看着谢老太,沙哑地说:“婆婆其实是起了疑心,怀疑是我串通他们,害得红霞下落不明的吗?”
谢老太紧闭着嘴不出声。
身旁的人却再也听不下去了。
二伯娘怒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力气,甩开了拽住自己的手,冲出去抓住郑秀芳的脖子就狠狠抽脸!
“畜生!”
“你们两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你说到的那个时辰,老三家两口子都和我们一起在县城码头上干活儿,压根就没人去过你说的那个地方!”
“那天从早到晚我们一直都在一处,去跟我家姑娘说让她别挣扎的人,难不成是鬼吗?!”
第272章 她不能说父母不心疼她!
二伯娘一语惊人,谢大伯也一脚踹开了想往外逃的胡鸿盛,怒道:“满嘴胡言!”
“红霞出事儿那天我们都在!根本就没人去过你说的暗门楼子!”
但凡那日有可察觉的蹊跷,他们绝不会放弃寻找。
事后他们回到家来回复盘了几乎大半年的时间,把能想到的地方全都找了一遍,就连胡家他们都去过很多次,可是每一次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如果不是实在找寻无望,又在河边找到了谢红霞的东西,没有人愿意相信谢红霞真的溺死了!
这明摆着是针对谢爹他们的污蔑!
谢红霞的脸色倏而一变。
王氏泣不成声:“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是要拿我的命去换了你活,为娘的也是二话不说!”
“我和你爹怎么可能会把你卖了呢!”
谢家是过得艰难。
可就是在最难的日子里,他们也不曾想过放弃任何一个孩子。
因着谢红霞的意外,王氏大病一场差点直接进了鬼门关。
谢爹更是恍惚许久,不甘心独自下水去找人,几次险些溺死!
谢红霞怎么能那么轻易就信了外人的话呢?!
谢红霞避开王氏想拉自己的手,面无表情:“那我听到的话是谁说的?”
她当年虽小,也不至于连自己爹娘的声音都分辨不出!
“郑秀芳的亲爹,从前曾是口技班子的班主。”
大伯娘惨白着脸逼着自己站稳,看着因为过度惊吓而说不出话的郑秀芳夫妇,一字一顿地说:“她很小就会口技。”
模仿别人说话的声音,语气,对郑秀芳而言轻而易举。
当年他们也的确来过谢家。
大伯娘垂下眼说:“我以为他们只是来找我要钱的,一味地忙着避开麻烦,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假装自己不在。”
等她发现找不到谢红霞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
谢锦珠抓住了重点:“口技?”
这种江湖艺人会的把戏,郑秀芳也会?
郑秀芳脸色大变,疯狂摇头:“不不不,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
“那你再当着我们的面说一遍,我爹娘是怎么让你把谢红霞叫走的,又是怎么跟着你去暗门楼子和谢红霞诀别的。”
谢锦珠说完微微低头,一手掐住郑秀芳不断闪躲的下巴,话声轻轻:“最好是想清楚了再说。”
“如果现在说的话和你刚才说的有出入……”
谢锦珠微妙一笑:“你也是知道的,现在三洋村内外封锁,大小事务都是我说了算。”
“如果你在撒谎,那么……”
谢锦珠提醒道:“我就算是把你们一家子都拉出去一起埋了,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不等郑秀芳开口,谢锦珠就对着罗头说:“把胡鸿盛带出去。”
“堵住嘴不许他乱说话,等这边问得差不多了,我再去找他对细节。”
胡鸿盛来不及挣扎,呜呜叫喊着被拖了出去。
郑秀芳干瞪着眼来不及阻止,眼睁睁地看着胡鸿盛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全身都被冷汗迅速浸湿。
关于当年的细节,她可以再编一遍。
那胡鸿盛呢?
万一两人前后的说辞对不上,那岂不是……
就在郑秀芳陷入恐慌之时,谢锦珠轻飘飘地说:“好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当人被恐惧笼罩时,紧绷的神经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复述之前说过的话。
前提是说的全是真话。
真的不怕验,颠来倒去说多少次都是一样,因为事实不可扭曲。
可若是假的……
谢锦珠看着挂着冷汗开始磕磕巴巴出声的郑秀芳,心下有了定论,索性找了个凳子坐下。
郑秀芳说得越多,在场的人表情就随之更多几分愤怒。
全盘撒谎!
通篇都是假话!
郑秀芳嘴里的话甚至和之前说的都对不上!
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拙劣谎言,谢红霞当然也能。
只是与大仇得报,仇人终于浮现在眼前的释怀不同,谢红霞眉目不动,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起伏。
就在二伯娘忍无可忍要再次发怒时,谢锦珠说:“胡鸿盛那边还要问吗?”
谢老太怒道:“问!”
“当然要问!”
萦绕谢家多年的阴霾,今日必须一次性问个清楚!
这样的豺狼竟是伤了家门里的人,他们必须要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