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珠往掌心呼出一口热气:“那就按之前规划好的路线走,重点是清理各家各户屋顶上的积雪。”
厚雪压屋,在青砖瓦房的人家看来或许是冬日的意境,但对于茅屋百姓而言却相当致命。
偏偏大多数人刚经历一场大病,全身绵软无力,根本提不起力气去抵抗积雪带来的危险,会有很多人被垮下来的屋顶压死冻死。
谢锦珠不想浪费自己的药,所以不能有人被压死。
白老板呼哧点头:“那发粮的事儿也顺手办了?”
“对。”
谢锦珠说:“去扫雪的时候看看各家的情况,没粮过冬的就对照人数发。”
“大人十五斤,孩子十斤,多了不给。”
“另外记得让收粮的人在借条上摁手印,告诉他们这是秋收后要还的,只许多不许少。”
冷冬的粮食是救命的宝贝。
可一旦这宝贝来得太容易,必然就会有人作妖不珍惜。
鉴于之前有人冒领药去赚钱的前车之鉴,谢锦珠这次事先做好了预防措施。
但凡是说明了要加倍还的东西,就没人敢贪心多要!
白老板迎着寒风默默竖起了个大拇指,向后大手一挥:“走!”
“出发!”
谢锦珠刚想给自己找个趁手的玩意儿,就看到眼熟的人赶着板车在往回走。
胡武激动地挥手:“谢锦珠!”
谢锦珠错愕地眨眨眼:“天刚亮呢,胡大哥这是从城外刚回来?”
胡武叹气:“昨晚我轮值,运气不好,去扔个尸首。”
谢锦珠笑得有些干:“啊?这样啊……”
“那你……”
“你说那个楼夫人活着的时候养尊处优,怎么死了还磋磨人?”
跟胡武一起的衙役满脸嫌弃:“早不死晚不死,非要挑着咱们轮值的时候死!”
要不是楼夫人死得不是时候,他们也用不着遭这样的罪!
谢锦珠眸色微闪:“楼夫人?”
是她想的那个楼夫人?
楼夫人居然这么快就死了?!
胡武知道她和楼家的来往,长叹出声:“就是前两天给你安排送丧的那个。”
风水轮流转,世事难测。
楼夫人怎么会想得到,先一步死在前头的人居然是她呢?
胡武两人冻得够呛,闲扯几句就赶紧走了。
谢锦珠想到听他们说的乱葬岗,眉眼无声罩上了一层暗色。
季凡撵小鸡崽子似的撵着牧恩凑过来,还没开口就听到谢锦珠冒出一句:“那天楼夫人给我的棺材,现在在哪儿来着?”
“是不是还没下土呢?”
季凡:“……”
季凡表情复杂:“你是想……”
牧恩毫不犹豫地举手:“我跟你去!”
季凡抬手糊了牧恩的后脑勺一下,没好气道:“哪儿都有你!”
“谢锦珠,你是想……”
“用她置办的棺材,收敛她的尸身。”
谢锦珠撩起眼皮:“这样应该算是不过分吧?”
季凡愣了愣,哑然失笑:“不过分。”
情理之中。
第154章 另外一片狰狞的恶土
谢锦珠想到就要去办。
牧恩立马就说:“我现在就去找车,咱们……”
“骑马快些。”
季凡拍了拍手上的雪,轻飘飘地说:“耽搁的时间越短越好。”
“毕竟……”
季凡神色复杂:“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楼夫人好像年岁不大,保养得宜?”
谢锦珠脸色变了变:“人都死了,你……”
“不是我龌龊。”
季凡耸肩讥诮道:“你知道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人,会定期去搜乱葬岗吗?”
“翻死人财物的,扒死者衣裳的,甚至是想撞运气捡女尸去配阴婚的,甚至还有那种活不下去还无法自控的畜生。”
“这种杂碎才是会出现在那里的活人。”
特别是在这样的大疫大灾之年,年头不好混乱更多。
只要还没腐烂被野兽啃噬的尸体,都算得上是另一种形式上的资源。
被暴雪掩盖住的尸臭的乱葬岗,是另外一片狰狞的恶土。
谢锦珠摆手示意牧恩不用插嘴,径直朝着拴好的马走过去:“你去把那口棺材弄了送过来,要是有人问的话,就说是我的意思。”
她才帮了柳大人的大忙,这么一个情理之中的要求,柳大人不会拒绝的。
季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有些好笑:“既然是不想惹麻烦,何必呢?”
据他所知,谢锦珠和楼夫人的关系好像也就是那么回事儿。
何必冒着被柳大人猜忌的风险去帮忙收尸?
谢锦珠单手上马坐稳,垂下眼慢吞吞的:“没什么原因,只是觉得顺手的事儿。”
楼家的因果结局都跟她无关,说得上是咎由自取。
但她扭转逆境的空间是从楼家得来的。
帮楼夫人保全死后的尊严,就当是二者两清了。
谢锦珠攥着缰绳原地踏了几步,对着着急仰头的牧恩说:“去吧,一会儿见。”
季凡原本以为谢锦珠会对自己说什么。
可站在原地等了半晌,只看到一人一马冲破风雪的背影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不见。
季凡抬起手想敲个软柿子排解一下郁闷,扭头却敲了个空。
牧恩也早跑了。
季凡低头看着路上的马蹄印,摇头失笑往前走,对着早就听不到的谢锦珠喊:“你这人真的很失礼!”
“说话说得好好的,你就不能等等我吗?!”
“谢锦珠你等等我……”
冷风卷起雪花涌满了视线能及的全部,谢锦珠一张嘴灌了一大口冷风,落地站定撞入眼底的就是小山丘似的起起伏伏。
从平地上拱起的小土包被积雪裹满,乍一看就跟一个个堆起的雪球似的。
可风雪之下积压的全是尸骨。
这里是沛县附近最大的乱葬岗。
无名的尸体,不知归路的旅人,早夭的孩童或者是无家可归的老人,眼前的这片白雪茫茫,冷风呼号而过的大地,就是他们最后的归处。
谢锦珠喉头滚动呼出一口热气,正在努力分辨地上残留的车辙印时,听到不远处的山坡下隐隐有说话的声音。
“这衣裳的料子可是好东西啊!放在绣庄里能值不少钱呢!”
“还有这夹袄!”
“你看这都是皮子的,起码能换二两银子!”
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谢锦珠顾不得多的赶紧拔腿过去。
山坡下的雪窝窝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大娘对着瑟瑟发抖的儿媳说:“怕啥?”
“死人可有啥可怕的?”
活命都艰难了,死人已经是对她们最好的了!
老大娘动作飞快:“把她的这身衣裳全都扒了,拿回去洗干净再送去当铺,说不定就能救咱们一家的命!”
死了的人就是一滩烂肉,活着还会喘气的才是正经!
合该是她们今天的运气好来得早,但凡是来得迟,这样的好东西根本就轮不上她们!
谢锦珠隔着大老远看到一只冷白发青的手,以及被剥落里衣时露出的肩膀……
谢锦珠喉头骤紧,连忙大喊:“住手!”
“啊?”
年轻些的妇人看到狂奔而来的谢锦珠吓得跌坐在雪地上,老大娘却恶狠狠地挥了一下枯瘦的胳膊:“干啥的?!”
“这些东西是我们先看到的!现在是我们的了!”
“你休想……”
“我不跟你们抢。”
谢锦珠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地方,呼哧喘着气说:“我跟你们买。”
老大娘瞪着眼:“你到底是……”
“十两银子。”
谢锦珠掏出一锭银子摊在掌心,对着满脸警惕的老大娘说:“她身上值钱的早就被搜刮干净了,你们想要的这套衣裳上也都是血,拿去卖不了几个钱的。”
“把她的衣裳穿好,我现在就给你们十两。”
死人和活人不一样,骨肉僵硬浑身发青。
因为死亡的时间尚短的缘故,楼夫人的面目跟传说中的恶鬼毫不相关,甚至还可以看出生前的模样。
但她此时实在是太狼狈了。
狼狈得跟谢锦珠记忆中的人对不上号。
谢锦珠在老大娘怀疑的眼神中抬手一抛:“喏,这是说好的银子。”
“我看你扒衣裳的动作挺熟练的,穿上应该不难吧?”
老大娘双手接住银子飞快地咬了一口,确定银子是真的急忙收了起来,立马就满脸堆笑:“不难,一点都不难!”
“你等等啊,马上就好!”
谢锦珠站在边上静静地看着,注意到楼夫人被血泡得成结乱麻似的头发,闭了闭眼:“帮她收拾一下吧。”
老大娘刚想说什么,被抛到跟前的又是一锭银子!
谢锦珠缓缓呼出一口气:“她生前是个讲究人,死后也不该这么不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