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厉模仿她手势:“周老师您请。”
周到嘻嘻笑,继续推让:“您请。”
吴宁走到他们中间,一屁股坐下,“演上了是吧?”
父女俩火速乖乖找凳子坐好。
“你不是九月才开学吗?干嘛现在就急着搬过去。”饭桌上,周元厉问。
“这一个月多我事多着呢,新老师不容易。时代不一样啦,老周。”周到叹了口气,冲周元厉眨眨眼,“‘非升即走’听说过吧?我要是没能留下来,您要养我哦。”
“我给你找个后门。”
周到眼睛都亮了,不可思议道:“真的?”
“做梦吧。”老周亮出他的大白牙。
周到笑容一瞬敛下来,知道被骗了,闷头扒饭。
她是多不长记性才会信她满口胡话的老爹。
当年周元厉原本在蓉大教化学,后来职位调动,一家人只好搬去北方一个城市。这事没给周到说,周元厉只骗她说去旅游,当时她才九岁,一听是去有雪的城市,兴奋得整晚没睡。
结果到了之后,一住就是几个月,每次周元厉都以“明天就下雪了,看完雪我们就回去”为借口,骗得周到天天盼下雪。
南方温暖,有场雪不容易,但在北方,冬日千里冰封,风夹着雪刮得一场比一场猛,砸得窗户“啪啪”响,压得大树枝说断就断。
从来没有一个冬天这么冷过,周到此刻不期待雪了,透过窗户巴巴地盼雪停。
雪停了,谎言编织不下去,周到哇一声哭出来,问:“我们是不是不回去了?”
别看她小,聪明着呢,大人不说,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吴宁心疼,提议要不周元厉一个人在这,她和周到还是回蓉市去。但周元厉不想分开,跟周到讲道理,带她去认识新朋友,半哄着半拖着,周到也就长大考大学了。
但也是在那儿,周到认识了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的张辰宿。
周到思绪飘得远,她把一块鱼肉送进嘴里,没头没尾冒出一句:“去北方好啊,你们还得了个二胎。”说着她拍了拍张辰宿的肩膀。
此时一句带有混合音效的话在张辰宿脑海里循环播放,他差点一口呛住。
他憋出一个笑,看着周到咬牙切齿道:“我比你大。”
张辰宿第一次见到周到,他正坐在院子里一棵大槐树上的枝干上,背靠着树干,双腿悬空,手里捧着碗白米饭,上面铺着些菜。
早先他就听闻前几天新搬来了一户邻居,这么多天也从来没碰到过人,他伸长脖子往门内眺望,试图看看人是否在家。
里面的人像是察觉到了一样,门吱呀一声开了,女孩明眸皓齿,乌黑的辫子垂肩,张辰宿被动静吓了一跳,一个不稳手里的碗就滑了出去,瓷碗砸在地上四分五裂,连着饭粒溅地到处都是。
声音吸引来了张辰宿妈妈,以及邻居一家。
周到踏出门,循着地上的痕迹向上看,终于看到树上坐着的张辰宿。
后来他们一起看电影《怦然心动》,张辰宿觉得Juli坐在树上的场景和这一幕很相似,问周到:“你当时有没有觉得我很帅,被我迷住了?”
周大如实回答:“没有,我只觉得你的饭把地上的槐花弄脏了,很想锤死你。”
张辰宿妈妈十分冷静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抬头对张辰宿说:“下来处理了,自己把饭洒了就饿着。”
张辰宿乖乖跳下树,拿一把扫把,把碎了的碗和饭菜,连着周围沾染到的槐花扫到一起,周到好心地拿出家里的垃圾桶递给他。
张辰宿边往里倒垃圾,边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到盯着他看了一会,才回答说:“周到,到达的‘到’,你喃?”
她说的是四川话,这下轮到张辰宿懵了。
这时吴宁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用普通话问他:“来我家吃饭好不好?我们刚做好。”
张辰宿点点头。
北方孩子要就是要,喜欢就是喜欢,坦诚相待,丝毫不客气。
他好奇地往里走,一路闻到油辣子的香气,周元厉正把菜端上桌。
一道菜一个盘子,但胜在种量多,油香四溢,各种辣椒打底。
张辰宿从没见过这样的饭菜,他妈妈做饭是管他什么菜都切了煮成一大锅,口味清淡,几乎只加盐调味,经常是中午那锅还没吃完,晚上新的一锅又来了。
香味钻进鼻腔,要不是周到坐对面,他恨不得把鼻子凑上去闻。
他两眼放光,拿着筷子的手早就按捺不住,奈何周元厉还有最后一道菜没上,只好和周到面对面坐着等。
他几次想开口说话,又怀疑周到是不是只会说四川话,便都作罢。
但没想到周到突然用普通话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张辰宿如实作答,又为了彰显自己的文化,以弥补自己跑进她家吃白食的心虚,补充道:“《千字文》里的那个‘辰宿’。”
最后一道菜是烧的汤,上桌后周元厉就吆喝着大家快吃。
张辰宿才发现他们互相交流时都说四川话,因为当吴宁瞧见汤里的土豆块时,问周元厉:“你咋切的坨坨喃?”(你为什么切成块状?)
“丝丝每次zan得咔咔国国都是。”(切丝状容易四处飞溅。)
“刀把把拿稳点噻,或者切片片嘛。”(把刀把拿稳一些,或者切成片状。)
张辰宿边吃边听,觉得他们的发音真可爱,一句里好几个叠词。
他没去过四川,对四川的印象来自于这两个字,那里一定像电视里的亚马逊森林一样,有四条大河流横穿而过。而四川人的语言,就像是森林里飞着的小精灵头碰着头,在嘤嘤撒娇。
也是第一次,张辰宿知道原来菜可以这么下饭,他还适应不了辛辣的那几道,吃的满头大汗,想到他早上吃的咸菜就大馒头和中午的大锅菜,几乎是泪眼汪汪,抬头问:“你们怎么能把菜做的跟辣条一样好吃?”
周元厉很骄傲地拍拍胸脯,说:“我一个人做的。”
那顿饭他一个人吃了三碗干饭,害的周到没吃饱,走的时候甚至厚脸皮地把冰箱里一碗油泼辣子端走了,说是要让他妈妈研究一下配方,以精进厨艺。
但也是从那以后,他对四川印象大好,缠着周到让给他讲她搬家之前的故事,但其实9岁的他心里隐瞒了一个巨大的阴谋——和周到搞好关系,就能经常去她家蹭饭了。
第3章
吃完饭,张辰宿送周到去新租的房子里。这还是张辰宿帮忙租的,离蓉大近,以后上下班方便。
周到开了门,两室两卫,她住的是主卧,比另外一个卧室稍微大点。
不知道新室友在不在房间里,周到进门的时候放轻了脚步。
张辰宿曾拍过她房间的视频给她看,床头旁边是书桌,另一边一个大衣柜,都是极简风格,没有过多装饰,正适合周到这种杂物多的人,自己的东西想怎么摆就怎么摆。
飘窗上放着一盆多肉,上面用便利贴写着:“欢迎新室友——by沈桐年”。
周到拿起多肉,给张辰宿看:“好像是室友给我的礼物。”
张辰宿“嗯”了声,接过多肉,说:“听她说,她好像是辅导员。”
他问:“你要不也送个礼物过去?”
“当然,我早有准备。”
这会儿沈桐年房间的门关着,周到不确定她在不在,便先收拾行李。
张辰宿把纯白色行李箱放倒,正要拉开拉链,周到手疾眼快一把把箱子拉过来:“你开那个。”
说着她指了指灰色的另一个。
“怎么?”张辰宿边听话地去够,边笑问,“装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周到伸手就要打他肩膀,被他轻松躲开,“我也有隐私的好不好?”
张辰宿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直到看到一个熊猫玩偶被压在最下面,脑袋都压变形了。
他拿起来直接扔给周到,问:“你就这么对待‘bamboo’?”
这玩偶是张辰宿送给周到的十岁礼物,也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
她喜欢熊猫,也喜欢熊猫和竹子的英文“panda”、“bamboo”,她觉得发音可爱极了。
小张辰宿送礼物的时候说:“我现在买不起熊猫,等我以后去四川住,领到属于我的熊猫了,你就用玩偶来找我兑换真的。”
小周到把玩偶抱在怀里,点点头:“那就叫它‘bamboo’吧,以后用‘bamboo’换真熊猫。”
周到把玩偶揉了揉,企图重塑它被压扁了的形状,这才说:“你送我剩下的礼物都被我扔进了快递的打包箱,说明我对‘bamboo’多重视。”
张辰宿听到这想起来件事。
他站起身来双手插兜靠着墙,问周到:“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骗了我多少鬼话?”
周到正用毛巾擦着书桌,抬起来看着他:“我骗你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