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舒了口气,想拿过他手里的纸:“我来吧。”
裴涟拒绝了。
他沉默不语,似乎对刚才自己的行为异常不满。
景音来不及深思他行为的意义,先冷下声音问他:“你昨晚给我喝的什么。”
他没说话。
“谁给你的?”
“就只是酒而已。我自己试过,也找医生问过。”他答,“是无害的,只是会让你不经意醉倒。”
那酒尝着毫不辣口,她居然天真的以为,那只是低度数的气泡酒。
“把衣服脱了。”他声音很沉。
“……干什么。”
裴涟扭头,淡淡瞥了她一眼:“帮你洗干净。”
“哦。”景音同样脸色微红,“不用。”
其实她有些头疼。
从前,裴涟但凡想对她做点什么过分的事都会征求她的允许。
而今天,裴涟的种种举动都跳出了她对他的认知。这种难以预测的感觉让她茫然,更怕接下来的事情会失控。
她已经看到过一次幻象。
她的心理医生曾说过,那是精神分裂的前兆。景音只知道景绍良是个正常人,虽然他坏得彻底。
但她的亲生母亲,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子——她的精神状态,是否和常人一样?
除了无法说话,她是否还有精神上的疾病?自己的症状会不会是遗传?
答案未知。
景音同裴医生说希望能尽快面诊,而裴医生告诉她,她在参加一个著名的心理学讲座,暂时不在季城。
许是因为裴医生的姓氏,让景音额外信赖她。但现在她觉得,她不能等到她回来了。
景音找到床头的手机,看见时间已经过了九点半。
这阵空档,裴涟已经穿好了衣服。
空气中的甜腻味道仍在拉低着她的理智。景音强行站起了身,冲裴涟冷声:“送我去医院。”
裴涟微怔,随即回答:“好。”
半小时后,裴涟开车带她到了季城第一人民医院。
景音下了车,推却了裴涟的跟随:“我自己去。”
裴涟已经脸色不佳了一上午,听见她的拒绝,也没继续强迫。
“那我在停车场等你。”
景音点点头,独自进入医院。
她给自己挂了心理门诊的号,然后轻车熟路去了心理咨询科。
看见挂号医生的姓名显示在科室外的电子屏上时,她微微愣住。
周末已经过去,来看心理门诊的人很少。景音很快被叫号,她进入科室,推开了门诊办公室的门。
张桐穿着一身白色大褂坐在里面。见到景音进门,她露出笑容。
“……桐姐。”景音向她打招呼。
张桐没说什么,只是示意
她面前的座位:“坐吧。”
景音局促地坐下来。
“我先看看你的病历。”张桐对她说。
景音嗯了一声,耐心等待。
张桐看着电脑,认真阅读景音的电子病历。几分钟过去了,她才转回身,像好朋友一样随意聊着天:“最近怎么样?”
景音已经准备好了措辞,将自己看见幻象的经历和担忧如实说出。只是,把裴涟的名字用“那个男生”代替。
以往的治疗,她也是这样称呼裴涟的。
张桐边听,边仔细敲打键盘记录。直到景音说完,她才问:“你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有再出现过相似的症状吗?”
“是……刚才。”景音回答,“再没出现过了。”
张桐微微思索,才开始跟她讲了起来。
“现有的情况并不能确定这是精神分裂的前兆。那次幻觉,可能是你的大脑安静了太久,在突然的刺激下产生的偶发变态反应。”
景音松了口气:“那是不是说明,我应该没有遗传性的心理疾病?”
“你目前所表现出来的症状,都和你的童年经历有关联,所以我们会先排除遗传因素,优先考虑最大的可能性。”
景音如释重负,心里比刚进门时好多了。
张桐看着她,开始问她一些常规的问题:“你最近睡眠质量怎么样?”
“入睡有点困难,但能保证有7个小时。”
“有听见过什么奇怪的声音吗?情绪呢?”
景音摇头:“没听见过。情绪……虽然不太好,但也能笑得出来。”
“工作上,有没有突然出现以前没有过的差错?”
“没有。”
话音刚落,她又改口:“好像前阵子有过一次。”
她把自己那次被裴涟吓得呛水的经历和盘托出,又说自己后来克服了这个心理障碍。
张桐认真听完,产生了一个疑问:“你是怎么克服的呢。”
“……”景音犹豫着该说到什么程度,“几年前在江里救他那次,在昏迷前,我把他抱住了。然后我想到要死我们会一起死,就一下子克服了。”
“倒是很罕见。”张桐记录着病历,“也许比起药物来说,他才是你的良药。”
景音默然不语。
她手指从键盘上移走,带上了温和的笑:“我觉得,综合来说,你的情况是比上次要好一些的。”
“……真的?”
“嗯。”张桐跟她分析起来,“从行为认知的角度,你基本脱离了情绪淡漠的特征,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共情能力也有很明显的提升,你真的很棒!如果说还有什么值得我们注意的话,那就是,你还有上次裴医生对你诊断的恐惧型依恋心理。”
“你的情感反复,内心的真实想法和表现出来的不一致。你的伴侣可能会陷入困惑,或者有些抓狂……因为你的前后行为出现了自我矛盾。”
张桐声音温柔,但句句说到了景音心里。
她和裴涟的关系像一根颤颤巍巍的麻绳,已被切割了一半,仅剩几根细丝相连,突然放松得以喘息,又被突然拉紧。
悬而不断,折磨着她的神经。
“没关系,放轻松。”张桐安慰她,“我们聊点别的。你最近工作里,有没有很想达成的职业目标,或者不止工作,其他方面也可以。”
“有。”景音回答,“我想放生我们馆里的一条白鲸,但是有点难以达成。”
张桐拧了下眉,但很快舒展开:“还有吗?”
“嗯……还有,想完整地带出一个徒弟,算不算。”
“算的。先把这个当做短期的职业目标,完成后,你的心理会和现在大不相同。你会找到只属于自己的价值——但如果失败了,也不要气馁,我们的路还很广,随时可以换个目标。”
“好。”她听话地答应。
张桐示意她,如果没什么其他的问题,问诊就可以结束了。
景音坐着没动,犹疑不决。张桐便问她:“还有什么,尽管说。”
“您有没有什么其他方面的建议?”景音迟疑地开口,“比如说,对待伴侣的建议。”
张桐坦然地笑了。
她看了一眼病历:“你和那个男生是从高中认识的吧?这么多年的忠诚,足以说明他有陪伴你一生的潜质。当然,你的高回避行为可能会产生些影响……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放松下来,享受他带给你的一切。”
第39章
裴涟独自坐在车内。
凌乱的思绪扰得他头疼。他随意找了一个电台,听了会儿早间播报,又焦躁地关闭了车内的声音。
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瓶。
里面橙色的液体只剩一半。长指在瓶口按了两下,空气中顿时洒满细小的雾。
他轻轻闭上眼,靠回座椅。
轻柔而温暖的味道,一点点抚平了焦躁的神经。
一通电话不合时宜地响起。
裴涟拿起手机,按下接听。余夏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喂,你把人整到哪去了,留下烂摊子等我给你收拾呢?”
“你没有这个能力的话,就不用在这待了。”裴涟平静回答。
“表演的事肯定能解决啊。就是这个许小姐,可真难哄,你说你没事干把她招进来干吗?”
裴涟静默两秒:“景音招的。”
“她招你就不反对啊!我勒个大表哥,她的想法是圣旨还是咋的,你就这么听她的话?”
裴涟没回答,眼神已经散到了别处。
“不说别的,就是出于同事角度我也得告诉你,我看景老师挺重视许晏霖的,你可得提醒着她点。我昨天暗示过她了,但她好像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你和许晏霖,有什么区别吗。”
余夏嘿嘿地笑:“这,不都怪我二姨夫,听说你带了个漂亮女孩儿出差,非把我打发来这个地方刺探情报么。我这不也正在积极帮景老师的忙吗。”
“……”
“嗨,其实也不怪二姨夫。哥你这么多年都不谈恋爱,他也是太好奇……”
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多半是余夏在邀功。裴涟听出他其实是怕惹到自己生气,态度不自觉缓和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