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像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俯视一切,对祂的所有女儿、女儿的女儿,施以平等的关怀。
玲纳从怀里掏出一枚痛果,一边咬着,一边欣赏这份美食的现场讲解。
这个世界是一场荒诞盛宴,在规则中源源不断地产生痛苦,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每次一想到这里,玲纳的口水都止不住地分泌。之前她只能干看着流口水,而现在这份美味已经到了她怀里。
多么令人欣喜,令人激动,令人感怀落泪的收获啊!
玲纳对黄皮姥姥的无私奉献表示非常感激,她保证自己绝对会好好享用这份大餐,不辜负每一份美食。
“走吧,”周尔曼默默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擦干眼泪,站起身来苦笑,“我在想什么,能活着出去已经很不错了。”
玲纳也望向出口处的亮光,抬腿迈步。
不,不仅仅是活着出去。
等她将这里的信仰全部根除,替换成自己,她将不再是怪物,而是以神的身份完成复生。
……
外面热闹极了,街上的人都穿得花花绿绿,有敲锣的,有打鼓的,乐声铿锵有力。人们排起长队,扮成各式神仙人物,在街道中央游行。
大人们都去充壮丁了,小孩们则挤在路边,踮起脚来看神婆跳舞。
不知道从哪个眼尖的人喊了一声,热闹的人群同时停下动作,扭着脖子朝一个方向张望。
不敢置信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响起,悉悉索索,一句接着一句:
“那是……人?”
“她们,她们出来了?!”
第35章
在村长把最后一盘猪头肉摆到菜品中央之后, 一桌子的好酒好肉就凑齐了。
村长悠闲地坐到主位,分开四个交叠的小酒盅,左边放一个, 右边放一个,自己身前也放一个。
左边的黄麻子略显腼腆,双手接过酒盅,没有让它在中途落到桌面上。
而右边的瞎半仙儿对那只小酒盅置之不理, 反倒端起桌上的酒壶,淅沥沥倒了大半瓶进自己的酒葫芦。
圆墨镜片把半仙儿的眼睛挡住, 但他倒酒的时候却没有洒出来半滴。
他还精准无误地夹了一筷子肉到自己碗里, 挑出肥肉,闲谈:“木匠怎么回事, 每次都不来, 瞧把他金贵的。”
村长剩下最后一个酒盅没位置放, 他捏着杯沿在桌上敲了敲, 缓和道:“他那脾气你也知道,天天躲在林子里不见人, 也不是针对咱们。”
瞎半仙儿听了, 自嘲似的勾了勾嘴:“确实, 单凭他和姥娘这份关系, 就足够让他一辈子高枕无忧了, 谁还稀得巴结咱这几个小鱼小虾?”
这话说的不好听, 让一桌子好菜都冷了下来。
黄麻子及时插话:“木匠不来是他不会做人,咱们半仙儿可是大山门的正经弟子,谁见了不都得给个面子。”
“也就是半仙儿人好,不和他计较。”黄麻子熟练地端起酒盅,敬酒道, “来,敬半仙儿的人品!”
三人一杯接一杯,喝得脸红脖子粗,开始互相吹捧。酒桌上氛围高涨,他们哈哈大笑。
筷子夹菜和酒杯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让人极容易忽略其中夹杂着一道轻轻的叩门声。
那声音一开始没人听见,后来村长突然一激灵,喜道:“哎,来了。”
他放下筷子,带着满身的酒气开门一看,来人不是木匠,而是一个身穿五色彩条衣裳的女人。
村长倒也没有失望,笑眯眯对她说:“来啦,吃点喝点。”
神婆往屋里一瞅:“又吃酒呐。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事就走。”
村长把她往屋里请:“好不容易来一趟,刚好我这儿又多了点药材,你都收走吧。”
神婆这下没有推拒,直接到酒桌旁落座:“今天刘生财一家来找我,说村长要我帮他家做法。”
吃酒的几人醉意渐消,都竖起耳朵。
村长打了个酒嗝,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刘云鹤是半仙儿收的徒弟,劳烦你费心了。”
神婆点头:“刚好,村里这些天不安宁,等我准备两天,统一给村里驱驱煞。”
“哎,这样好,这样稳妥。”半仙儿给予肯定。
神婆又说:“还要麻烦村长帮我叫上几个壮小伙子,要阳气足的,能镇住妖邪的,到时候一起做法事,挨家挨户地驱煞。”
这听着就不对劲了,村长思忖:“搞出这么大阵仗,犯得上吗?”
只是刘云鹤一家生出了怪孩子而已,村里别人家可没出事,怎么还要挨家挨户做法?
可神婆的表情严肃起来,蹙起眉头,对他们说:“我觉得之前送进姥娘庙里那几个人里,其中一个有点问题。我实在放心不下,要驱一驱她们带来的邪气。”
桌上的男人们都嗤之以鼻。
半仙儿嚼着一颗凉拌花生:“怕什么,那就一个女人而已。更何况,还有姥娘在呢。”
黄麻子猝不及防被酒水呛了一口,咳嗽着附和:“对对对,没错。有姥娘在,什么事都不用怕。”
姥娘庇护了这片土地很久很久,从来没有出现过意外。祂的神力深不可测,任何人都不会怀疑。
村长笑着把东西交给神婆,安抚她道:“我可以召集壮丁,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带领全村的青壮小伙子好好驱一驱煞。”
神婆动荡的心思才稍稍平静了点,琢磨起怎么在村里好好清扫一遍的事。
吃饱喝足,送走了半仙儿和神婆,村长亲自陪黄麻子走到门口的推车旁。
当那架红漆木板车抬起来的时候,黄麻子手一松,车把手又掉落到地上。
静默两秒,俩人才同时憋不住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什么有姥娘在,那群傻货,还以为村里真有神仙呢?”
……
村长的号召力很强,一声令下,全村的小伙子纷纷报名来驱煞。
神婆挨个为他们换衣服、上妆,装扮成各路神仙的模样,再教他们跳舞的动作。
天刚亮没多久,街头就响起了敲锣打鼓声。
“天灵灵,地灵灵,降妖伏魔打凶星,
妈菩萨,爷菩萨,恶鬼退散求平安…”
唱词从神婆腹中念出,带动清晨的风一起嗡鸣,天地间就充满了神性气息。
青年男人们排成一字长队,模仿人偶的动作跳舞,手臂左甩一下,右甩一下,姿态僵硬怪异。
他们脸上画着大红大绿的妆,乍一看还以为一长队的纸人出来游街了。只有其中几个顽劣的,在队伍里忍不住嬉皮笑脸,大家才敢确认,那都是真人。
小孩子们认出了隔壁的顺子叔、村口的二堂哥以及诸多熟人面孔。大家全都聚集在街边看谁演得最像,嬉戏声和调笑声给驱煞仪式带来了别样的热闹。
刘家村所有的年轻小伙子几乎都来驱煞了。
只有一个人不在。
刘云鹤窝在自己炕上,整个人缩进厚厚两层棉被里,不敢冒出头来。
他用牙咬着自己的指甲,把指甲边啃秃了,又去啃自己的手皮,十指都啃出血淋淋的伤口。
可他还是焦虑,他还是害怕。
完了,完了!
刘云鹤有个秘密,一直不敢跟任何人讲。
他的肚子大起来了!他要生孩子了!
自从见到卢春玲生下的半个孩子之后,刘云鹤心里就一直惴惴不安。他记得自己好像答应过卢春玲要生孩子,她生几个他就要生几个。
刚开始的时候,刘云鹤还能安慰自己说男人不会生孩子。但后来,他开始腰酸,呕吐,食欲不振,连肚子都渐渐大了起来。
更可怕的是,他还会做噩梦。
有时候刘云鹤半夜突然惊醒,回想起那个梦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梦见自己的肚子涨圆,里面的一群小东西把肚皮撑爆,接二连三地从他肚子里钻出来,像母猪下出的小崽一样,在他身旁围成一圈。
他低头一看,自己生了几十个牙尖嘴红,生下来就会喊爸爸的小男孩!
刘云鹤甚至还梦见自己在大庭广众下破了羊水,进产房哀嚎了一天,最后精疲力尽,把孩子抱在怀里喂奶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见孩子的下半身。
原来他生的是个怪物,刚好能和玲纳生下的半块孩子组成一个完整的人!
虽然那些只是梦,但刘云鹤的肚子真的在短时间内迅速鼓起,比气球充气的速度还快。
他现在大腹便便,肚子里面的东西还会透过肚皮和他互动,偶尔伸伸小手小脚,在肚皮表面撑出一个个凸起。
这副样子和一个即将临产的孕妇相差无几,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是个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