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牢里的玉面小修士原本还紧闭双目潜心修炼,一睁眼见到水面上的绿脑袋,先是微微怔住,然后就是激烈的挣扎。
他衣袍底下隐藏的锁链发出金石相击的响声,水面下数不清的脚在不停地撕扯,企图摆脱锁链的控制,却无济于事。直到一簇簇鲜红浮上水面,疼痛带给人暂时的清明,徐修瑾激动的心情才勉强平复一些。
头发黏在他的脸侧,衣袍因为挣扎而变得松松垮垮,但徐修瑾不甚在意,只是来来回回地念叨:“今天鄂自要进入天宫了,神女将我支走,一定是准备偷偷使绊子。不能让她得逞,千万不能让她得逞!”
“蛇,你怎么进来的?快带我出去。”
“不,不对,我出去的话反而会给神带来麻烦。别管我!快去,快到神的身边去,神需要一个帮手来……”
蛇精听了这话也不着急,倒是悠哉地从水面爬出来。
“你无需着急,只要动脑子想想也知道,我怎么可能把你放在第一位呢?”蛇精盘踞到水牢的铁柱上,友好地吐着信子,“神那边已经有人去了,我闲着无聊,来看看你而已。”
“……那便好。”徐修瑾苦笑着松了一口气,“我如今落得这副模样,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颓废的状态倒是让蛇精始料未及,蛇弯曲着身子在徐修瑾眼前晃悠,一双竖瞳仔细盯着:“你是真的,真不打算出去啦?”
水面映出蛇的影子,徐修瑾透过那碧绿的倒影往下,瞧见自己的脚一共有多少只。
最近经历的事情太过复杂。神的降临,二长老突然逝世,他被昔日的同门捉拿下狱,让敬重的长辈失望叹息,徐修瑾喉咙中酸酸涩涩。
徐修瑾向来习惯于被众人追捧,被长辈称赞,他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一路顺顺利利修炼而来,从没有过成为阶下囚的体验。
但这并不是错,徐修瑾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幸运。
这些脚是神赐予的东西!是无上荣光!是神对伴生神童的认证和指引!
那群人只是一时不理解而已,就算他们修为高深,也只不过是肉体凡胎,怎么会明白神的用意。神赐予的祝福本就不能用常识判断,他们不理解,但他们总会理解的。
徐修瑾胸中激荡着不能说出来的畅快,他拨动水面,把蛇的影子打碎,只顾欣赏自己完美的脚脚脚脚脚脚……
“这里是绝顶山的监牢,阵法深入地底三千里,我出不去,你也出不去。那我还想些什么呢,等到这一阵忙完了,神偶然想起我,自然会垂怜。”
但蛇精凑近他,蛇脑袋抵到他的眉心,压低声音问:“你出不去,你的师兄弟也出不去吗?”
这话说的巧,徐修瑾眼皮一跳,抬眼瞧那条圆润的绿东西,警告它:“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有人帮我逃跑,也一定会引人注目。到时候逃跑不成,反而害了帮我的人。”
蛇精弯成挂钩的模样,用尾巴尖点一点徐修瑾的脑门:“笨,要的就是引人注目。”
“你什么意思?”
“要你劫持人质的意思。”
徐修瑾面色陡然一松。
他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蛇精说的是什么。
劫持人质,引人注目,大大方方从水牢里逃走,就在今天,神准备进入天宫的这一天。
这条蛇不是闲着没事来看看他,也不是来帮他逃跑的。
它是来引诱他谋反的!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和逃跑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一开始徐修瑾只是想把神带到绝顶山,让沉寂已久的绝顶山辉煌起来,让所有崇神者都能够沐浴神的光辉。他在绝顶山长大,自然一心为了绝顶山好,从来没有想过背叛。
不过现在,昔日的师兄弟亲手将他捉拿下狱,掌门对他失望透顶,这些人在神女的陷害下迅速背叛了他,众叛亲离,徐修瑾只剩孤身一人。
他真的要大张旗鼓地谋反,面对面和他们碰一碰吗?
蛇信子不停吐露,它没有多说,给了徐修瑾一个思考的时间。
良久,死一般的安静过后,水牢中回荡起一个暧昧不明的声音:
“倘若要劫持的话,我倒是有一个人选。”
蛇精好奇:“是谁,我认得吗?”
“当然认得,绝顶山上上下下,谁不认得她呢。”徐修瑾平静地说,“柿子,当然要挑软的来捏。”
乐声响起,玲纳抚着神女的手,走出寝殿。
漫天花瓣飘落,人们吹吹打打,称赞声不绝于耳。不论是穿法袍的还是穿布衣的,在望向玲纳的目光中都统一流露出深深的艳羡:
这个人要进入天宫了,他可真幸运啊,要是能去天宫的人是我,该有多好。
玲纳不在意这些人的心思,她只是略微扫了一眼就移开眼神。
没有她想见到的人。不仅丰收不在,就连掌门和那几位长老也都不在。也对,此刻那怪物应该正在所谓的天宫里,悠闲地等着小绵羊乖乖送入虎口呢。
神女一手牵着玲纳,一手用五色鲜花在前路撒水,撒一下迈一步,她念念叨叨:“有福人入天宫,此生无灾难;有德人入天宫,岁岁功德满;有慧人入天宫,来世享平安……”
“有苦人入天宫,福气灌满坛;有难人入天宫,祈愿皆自然;有悲人入天宫,泪落忘忧川……”
她念一句,路旁的人就唱一句,玲纳听得耳朵烦躁,眼皮发沉。直到前方再没有路,路上再没有人,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泥土还是砖石或是迷雾,才终于恢复了点精神。
“到了。”
玲纳听见神女说。
一听这话,玲纳就饶有兴趣地抬起头打量,想瞧瞧传说中的无苦无痛之地究竟长什么样子。
?
她左看右看,瞧了一圈,用脚跺,用手摸,不相信这里的景象就是传闻中的天宫。
说好的优美欢乐,无尽幸福,说好的每个人想象中最美好的乐园,怎么会长成这个样子?哪怕它是专门用来骗人的,也该好好修建一番才对啊。
“怎么了。”神女拍拍她的肩,温柔询问。
玲纳伸手指着前面的木质座椅、普普通通的木桌,还有天上地上除了纯白色之外空无一物的空间:“这就是天宫?”
神女却摇头:“稍等一下,天宫还没有来呢。”
什么叫做天宫还没有来……这话说的奇怪,就像天宫长了腿一样。
但玲纳马上反应过来,每次问神女关于天宫的问题,她的回答就都很模糊。
天宫究竟是什么。
天宫,会不会是一个人?
神女袅袅娉娉地上前,将木桌上的茶盏端下来,看向玲纳:“绝顶山的老规矩,先敬一杯茶,天宫就会到来。”
一碗清透的茶汤,将身穿五彩衣裳的鄂自圈在水面上,碗底点缀着两片茶叶。
玲纳对这里的一切都保持警惕,茶水中映出她思索的目光。
又是茶水,绝顶山到处都是敬茶礼,学堂里的凡人要敬茶,静训堂里的修士要敬茶,就连神女和长老也都要敬茶,凡人的礼节嘛,玲纳大致懂一些。
茶水里的精神污染依旧微弱得不像样子。玲纳接过来仔细端详,没看出来这碗茶和外面的有什么不一样。
正要一口饮下的时候,玲纳听见叮铃铃的一声。
她随着神女的视线一齐低头,视线另一端是神女骨肉匀称的脚踝,上面系着一串铃铛,凭空摇晃,叮铃作响。
神女不好意思似的,用裙摆遮住:“抱歉,这里与外界并不相通,这是传讯之物,是外面的人在唤我。”
玲纳放下茶盏,只听见那铃铛里传来凡人侍者的声音,说是:“徐修瑾病重,看样子马上就要咽气了,他临死前说想要见神女最后一面。”
徐修瑾这是在搞什么?玲纳在心里呲着小牙嘿嘿一乐,面上却勉勉强强做了个沉痛的表情:“哎呀,这可不得了啊!”
神女听闻此事之后,脸上也露出犹豫之意。
关于徐修瑾到底是人还是妖精这件事,神女、绝顶山弟子、徐修瑾本人,三方都有不同的看法。
毕竟是以前的绝顶山同门,神女一甩袖子,嘱咐道:“接下来不需要我在旁随侍,我去去就来。敬茶礼一定不能忘,否则的话,天宫可就不出来了。”
玲纳挥挥手让她快些离开,不用担心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