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否合您心意？如有传唤，绝顶山上上下下，从凡人到修士，全都听从神的旨意。”
玲纳简单听了一耳朵，她不想挑人侍奉，她进绝顶山是因为自己的事。玲纳说：“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谁也不要进来。”
神女的态度很好：“无牙峰便是最僻静的地方了。大长老在无牙峰的某个洞窟中闭关修炼，不见客，除此之外，无牙峰没有其他人居住，绝对没有人打扰。”
但神女眼珠子转了一圈：“对了，绝顶山准备了神降大典，绝顶山所有弟子、信众，都会来朝拜，迎接神的降临。倘若您……”
玲纳：“不去。”
神女显然有些顾虑，补充道：“还有，掌门和各位长老请求上门拜见，请求瞻仰神的英姿。”
“不见，”玲纳一口否决，“谁都不要来见我，有事我自会去找你。”
绝顶山，无牙峰。
果然和神女说的一样，这里幽静却不荒僻，到处都长满了珍稀灵草，一朵一朵雾白色小花开在窗沿下，不同于玲纳喜欢的阴冷潮湿，是另一种风格的舒适。
屋子很大，却不显空旷，一应摆设齐全。玲纳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摸到柔软的床，木椅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雕刻的，上面闪烁着一片一片浮跃的金光。
但玲纳没有心思欣赏。
到了地方之后，玲纳挥一挥衣袖，告诉神女：“退下吧。”
她关上门，七条触手齐齐上阵，抬起椅子，掀开被子，扯下帘子，把这间屋子里里外外检查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精神污染。
还不够，还有门口的灵草地，上面每一棵草都用触手抚摸过。这山峰上的雾气，还有潺潺的清泉，都用口器一一品尝过。
除了泉水甜滋滋的味道之外，没有尝到任何别的东西。
玲纳头疼起来。
这里没有一丝精神污染的痕迹，找不到那些她所熟悉的鲜血、惊惧、恐慌、压抑的隐忍的痛苦，取而代之的是静谧祥和、优美清新，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和绝顶山、刘家村比较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周尔曼为什么会死在这种地方？
玲纳的大脑嗡得一下放空，她眼前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幅画面。在记忆中，她用着恶子的身份。
恶子的视角很低，他抬头看见周尔曼的脸，听见她对自己说：“你不是神，世界上根本没有神。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拯救我们，我自己不行，就连神也不行。”
恶子歪头，咬着手指头问：“那我是什么？”
周尔曼回答：“一个怪物，一个正常的小怪物。”
周尔曼面露痛苦，艰难地说：“回去吧，告诉她，真正的神其实……”
恶子认真地在听，可这句话并没有说完，周尔曼身上就出现了橙红色的火光，截断她的话语。
火势蔓延得极快，像烟花盛开一样迅速，不一会儿就把人烧成焦炭。大火和幻象中的刘家村重合，周尔曼的命运并没有被玲纳改变，她还是回到了刘家村幻境中二慢的结局。
恶子被这副场景吓到，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习惯性叫了一声：“二慢。”
二慢干瘪的头颅转动，两个焦黑的空洞和他对视。
似乎也喊了一声：“卢春玲。”
恶子把手伸到烧剩下的灰烬里，摸索着捡出一串宝石珠子手串，在胸前的衣襟上蹭了蹭。
像周尔曼生前那样，他一颗一颗地数数，一、二、三……好像怎么也数不尽。画面就模糊起来，恶子的眼睛被烟熏到，有些干涩。
这是恶子看到的画面，没有前因后果，他只是说：“周尔曼死了，速来。”
玲纳被一阵黏稠的力量牢牢粘在回忆里，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场大火，听那一句二慢。挣扎许久，终于从恶子记忆中的画面脱离。
不知过了多久，无牙峰特有的草木清香将她唤醒。
天已经黑了，绝顶山似乎正在举行一场重大的典礼，无牙峰上虽然听不到多少声音，但一簇簇绚丽的烟火也照亮了这边的夜空。
玲纳的心神回到现实，才发现自己刚刚又陷进了患失病中。
这次，她抽取到了一些有用的画面。她可以确认回忆中恶子所在的地方和这里的陈设相似，很可能就在绝顶山上。
而杀死周尔曼，害玲纳病情加重的人，也一定就在这座山上。
【这座山有问题，并且不是小问题。】
因为就算是玲纳，也看不到任何一点明显的精神污染。
不，玲纳集中全力，凭借敏锐的直觉终于发现一丝异样。
她转头，身后空无一人。但她的后背偶尔会出现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只是由于对方太过隐蔽，这种感觉并不强烈，也并不持续。
可她在屋外到处走动，从东边绕到西边，这种被谁的眼睛死死盯住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甚至越来越明显。
依然没有找到一个人影。
玲纳一口气到了无牙峰禁地门前，竟然在空荡荡的山坡上听到了说话声。
声音从门外传来，很多人声交织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似乎发生了争执。
“礼数不能废。”一个男人的声音，威严有力，“那可是神，倘若不来拜见，便是对神不敬，简直大逆不道！”
另一个声音在劝阻男人，玲纳认得，是神女的声音。
神女说：“掌门来拜见，我怎么敢怠慢。可不凑巧，今日神早就下了逐客令，说掌门和诸位长老不必拜见，谁都不要来。这可怎么是好。”
掌门沉默一会儿，又将矛头转向另一个地方：“那大长老呢？真神降临，多么大的喜事，他老人家为何不来参加典礼，连个面都不露？是否是神女通传有误？”
神女不卑不亢：“大长老闭关不出，是在冲击飞升之劫，不便外出参加典礼。我虽代为传话，却不能替大长老答应此事，大长老一早说的便是不去。他老人家修为高深，向来不喜欢这些俗事，掌门或许是忘了。”
掌门于是彻底不作声。
还有几道不一样的男声插进来。
“神女，以前大长老都特许你进入洞府传话，现在你是神身边的听天使，更是多有辛劳了。”
神女笑道：“长老过奖，这些不过是我的分内之事。”
“神女，老夫有一处经文不甚理解，能否请神女赐教。”
神女扬声：“长老过谦，是我该向龟壳长老请教才是，长老这边请。诸位诸位！听我一言，我们还是出了无牙峰之后再谈天吧，莫要惊扰了神的休息。”
他们这才离开。
玲纳对他们没有兴趣，但大长老这个称呼，倒是让她眯起眼睛。
无牙峰上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人存在。大长老闭关不出，是真的闭关不出，还是在背地里搞鬼？
这是玲纳进入绝顶山的第一个晚上，她没有发现异常，除了一双紧紧盯着她后背的眼睛。
烟火渐渐消散，所有的人声都消失，夜深了，连大地也陷入沉眠。
玲纳像一个正常人类一样躺在柔软的床上，整整齐齐给自己盖好被子，然后闭眼。
不一会儿，她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微风轻轻拂过，野草和灵草一齐摇摆，窗台的小花释放出更加甜腻的芳香。
一团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眨了一下。声音很轻，没有吵醒任何东西，除了玲纳。
七条触手迅速从棉被底下伸出，包围，缠绕，拉紧，正中目标。
找到了！那双眼睛。
玲纳周身亮起暗灰色的冷火，哀嚎声从头发中溢出，鬼风把屋子里的一切吹得簌簌作响。
她坐在床上，盯着被触手拉回来的那个人。
居然是个凡人。
是神女。
玲纳摇摇头，并不认为神女是她要找的人。她把触手松开，神女就跌坐在地上咳嗽，大口喘气，用怯怯的眼神偷瞄玲纳。
“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玲纳观察。
神女缓了口气，连忙把东西呈上来：“是、是记录簿。”
“身为您亲自选中的听天使，小人需要记录您的一言一行，了解您的喜好，才能更好地侍奉。”
玲纳纳闷，她以为对方是个一听就懂的聪明人，但神女好像在这方面特别地不开窍。
玲纳重复：“谁都不许进来，离开这里，别让我看到你。”
见玲纳好像没有追究的意思，神女欣然应声：“是！我以后一定多加注意，躲在暗处记录，绝对不会让您看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望向玲纳的目光异常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