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不怕啊宝宝,”柴房,一个瘸腿的女人扶着墙,跌坐在地面。她一只手撑着地上,一只手抚摸肚皮,满眼温柔,“是娘对不起你,娘不能让你活着降生,都是娘不好。”
“但你放心,娘会陪着你。乖,我一定会陪着你的,一定!”
经过几个月的苦苦等待,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其他人也都做了尝试,还不知道结果如何。距离生产的时间越来越近,也不知道谁才是怀上最多孩子的那个人,大家都在焦躁地等待答案。
这是铁头这辈子过得最苦的一段时间。
还没进天甲寨的时候,他曾经也经历过饥荒。那时候没吃的,爹娘就去抢别人吃剩下的发霉的糙面饼子,然后掰一小块给他和弟弟。
当时那么艰苦,大多时候饿了只能喝水,他都熬了过来。
可现在,天甲寨里好吃好喝,他却想死!
那群没教养的山匪又在他脑子里嗡嗡了。他们成天不睡觉,也不爱出来干活,就只是骂天骂地。几个没名气的小人物抱成一团,总爱欺负那些和金大疤瘌走得近的人。
金大疤瘌反正是不出现,别人骂他,他也全当没听见。
在剩下的人里头,铁头首当其冲。
“哟,小铁头真勤奋呐。”
“我看呐,咱们几个糙汉子装女人都不像,就只有铁头这小子,当女人的时候特别有一套。”
“就是,你看他把那几个男的迷得,眼睛都黏在他身上了。”
“那今天也麻烦我们小铁头喽。”
铁头呼出一口憋闷的气。
他们装什么装,明明就是这伙人不愿意受苦,十几个魂儿合力把他挤出来的。
铁头勉强蹲下一点,捂着鼻子把柴火填进灶台。这柴火不好,冒出来黑烟呛得他无法呼吸。他挺着肚子,赶紧走远些,才终于能吸一口气。
将近十个月了,他的腿伤几乎已经养好,还不能跑跳,但是能干活。也没人管他这么大的肚子到底能不能干活,反正谁都不能偷懒。
院子里坐着俩不认识的山匪,都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小人物,他们一边嗑瓜子一边欣赏铁头干活的曼妙身影。
铁头把锅闷上,扶着腰往回走,就被那俩山匪给叫住。
“哎哎哎,干嘛?偷懒?”
铁头抚摸自己的腹部,面露痛苦:“我肚子疼,去歇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那山匪嫌弃地摆手:“去吧去吧,”
他旁边那个抱怨:“大肚婆就是麻烦。”
“早点回来!别耽误咱们吃饭!”
铁头顺从地低头,说着:“哎,好,好好。”
他的肚子是寻常孕妇的两三倍,又大又沉,一点也走不快。他就撇着脚缓步迈进屋,一步一个脚印,走两步就停下来歇一歇。
半路上,他紧绷着腰背,脸上的笑容不知道是痛苦还是高兴。他拍拍肚皮小声教训说:“坏孩子,别乱动,娘都快摔倒了。”
铜娘屋里,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背靠墙面,借助身后的墙体才小心地缓缓下蹲。他的手伸长去捞,额头都冒汗了,才勉强扒够到地上那根绳子。
可最后还是摔倒了,他脚下一滑,吱溜一声仰面摔在地上。他身子笨重,巨大的肚子压着躯干,手脚扑腾了好几下,还是起不来。
那肚子像一个畸形的瘤子,他的人很瘦,四肢纤细到不要命的程度,感觉像是瘤子上长了个小小的人儿。
不停地喘息,铁头还是感觉吸不上气,他的肚子里装了好几件货,里面的东西已经往上挤住了肺。铁头双手双脚想要抓住点什么东西借力起身,但抓不住,只能原地扑腾。
他想起来那池子里的王八,也是上头一个大壳子,四肢就在水里扑腾。
但王八可比他舒服多了,人家那是壳子,是专门护着自个儿的。但他这是孩子,他得保护孩子,他才算是王八的壳。
在剧烈的喘息中,铁头眼角渗泪,把脖子扭成麻花,才看见自己头顶有个可以借力的木头柜子。
他忍着身上的滞涩,举起双手往头顶抓,然后用力把自己往上拽,同时两条腿使劲,终于才能在腰椎断裂之前站起来。
光是捡绳子这一项,他就出了一身的汗。
大肚子女人肚子站在屋里,身影单薄,低眉思索。
这段时间,铁头总是在不经意间流泪,他以前几乎没咋哭过,可最近的一切都令他感到疲惫。
按理来说,他的生命好像只有很短一段时间了,要是真到了生产的时候,公布了赢的人是谁,那么铁头就真的死了。或许会彻底消失,或许会再死一次?反正命短得很,很快就没有活头了。
但一天天过去,铁头怎么就觉得,这日子一点也看不到头呢?
就算是赢了,能咋样?二十个人抢一个身体,二十个人里头只有一个人能活,那是不是说,赢了的那个人要用铜娘的身份活着,活一辈子……
这算什么奖励!要是真这么活着,他还不如死掉算了。
铁头的脑袋里还在吵嚷。那些家伙当山匪当惯了,匪气和怨气掺杂在一起,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礼貌。
“诶哟笑死我了,之前谁见过铁头摔倒啊,居然这么好玩哈哈哈哈……”
“这不就是个大王八嘛。”
“不是吧兄弟,当初怎么教训我的,今天怎么成龟孙了哈哈。”
铁头一点也不生气,他安抚肚子里的孩子说别怕,然后慢条斯理地问他们:“快到孩子出生的时候了,你们怎么都不怕。”
“怕有啥用,万一怀上最多的就是我呢。”
“哟,我们小铁头害怕了,到娘怀里吃奶去喽~”
“哈哈哈哈反正老子不给男人玩,老子早就是死路一条了,临死之前耍耍威风,骂两句金大疤瘌,也算值喽!回本!”
铁头垂眸,双眼迷离:“不是说怕结果输赢。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把我挤出来,天天让我出来受苦,为什么就不怕……我呀。”
他脑子里的声音哽住,似乎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想干啥啊?”
“不是吧,这副身子我们二十个人共用,你要是对咱们干点啥,你自己不也得出事?”
铁头:“对呀,要是我出了事,我的宝宝也活不成,这么可怜。”
他脑子里的声音更谨慎了,一个个开始咽口水。因为铁头说话的语调不太对,太过于轻柔,又太过于婉转,就像是,像谁来着?
像是当时,穿着嫁衣的瘦秃子那样怪异。
脑海里,一群人的话锋紧急转了个大弯。
“铁头,你好好想想,说不定赢的人就是你呢!”
“铁头哥,哥!铁头干爹,爷爷!你别拿那根绳子啊!”
“咱好不容易熬了这么久,铁头哥,要不再等等,我还不想死啊……”
“哥,你搬凳子要干啥,别,别啊——”
“啊啊啊啊我不想被吊死,铁头!你真不顾及兄弟情面了吗!”
最后,甚至连金大疤瘌都被吓了出来。
“铁头,我是大疤瘌,你冷静点,别找事。”
现在,铜娘屋里,大肚子女人往屋中央搬了个凳子,扶着凳子边缘站上去,歪歪倒倒地踮起脚来,把手里的绳子往上抛。
动作笨拙,看上去滑稽极了,但是脑子里的人都没有说半句嘲笑话。
他们反而争先恐后地劝阻,要么就是捧高铁头,要么就是绝望地怒骂。
可是铁头谁的话也不听,铁了心思要干成这件事。他一连抛了五六次,才把绳子另一头绕过房梁,垂下来的两个绳子头他都握在手里。这件事没有什么难度,对于一个大肚子的人来说也不算难事。
“反正我没怀上最多的一胎,反正都是要死,”铁头把绳子打了个死结,又往上打了个结,确保待会儿不会松开,他说,“反正都得死,干脆谁也别想活!”
在脑海的一片哀嚎和怒骂中,他最后轻轻抚摸自己圆鼓的腹部,脸上露出了少见的温柔。他说:“孩子,你活不成,那咱不活了。娘陪你一起死。”
一根细细的上吊绳挂在上空,铁头踩着凳子,这个高度刚好能把脖子放进圈里。
房梁之下,小细绳子上挂着个肚子巨大的女人,绳子紧绷,但很是结实,就算再挂上几个人也没问题。
在窒息的压力下,铁头的双腿出于本能而乱蹬,他把脚下的凳子踢飞,口水乱流,眼球突出,面色从憋出来的通红变成了灰白,然后视线渐渐变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