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纳放手,丰收终于有机会跳到窗户跟前喘息,就在她准备打开窗户换几口气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不用换气。
那股令人窒息的腐烂血腥味,竟然消失了?
丰收的目光在床边和窗户上谨慎地往返几次,惊讶发现,腥臭味只有当她注视着红绸缎的时候才会出现,而只要她避开不看,就闻不到那股惊人的臭气。
丰收狼狈扭头躲开。
“怎么了?”玲纳还停在床边,手上红绸缎的一头垂下来,影子在地面摇摇晃晃。
丰收刻意避开视线,转移话题:“没、没事,刚刚他们说的话也太可恶了,居然连婴儿也杀。”
“亏我还觉得他们大方,所有人都吃一样的东西,连鸡鸭牛都有份。”她语气愤愤不平。
玲纳昂首,露出她漂亮的下颌骨,同样疑惑道:“确实奇怪,慷慨得不像话。”
大红绸缎在玲纳手里越抻越长,圆妞就越来越惊悚。她毛剌剌的头发丝竖起来,喉咙里卡着东西似的,发出一声声动物般的呜咽。
丰收发现不对,喊了一句:“圆妞,你怎么了。”
玲纳手上的动作没停下,圆妞就更加不对劲。她始终盯着绸缎上的血迹,汗水从额头不断滴落,这个长满冻疮的女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进了梦魇。
丰收着急:“那红绸子有鬼,她好像快不行了。”
玲纳斜眼一瞥。
丰收喊:“她厥过去了!”
玲纳叹了口气。
一道黑影闪过,遮住了丰收的眼睛。她只感觉自己好像碰到了什么又凉又滑的东西,等再次见到光明的时候,脸上凉凉的感觉还没有消退。
伸手一抹脸,全都是湿漉漉的透明粘液。
圆妞重新唱起歌谣,虽然声音小,但也能听见什么娘啊,娘哟,歌声平稳柔缓,听起来精神头不错。
而玲纳手上的红绸缎消失不见,那么长那么长的红绸子,就这么消失在丰收眼前。
丰收往四周扫视了一圈,然后大跨两步上前,撸起袖子去床缝里找,可伸手摸了半天也没摸到东西。
床上也没有,地上也没有,哪哪儿都没有!
她仰头,刚好对上一双漆黑发亮的眼珠子。
丰收抿着嘴,不确定道:“其实你……”
“你是不是神?”
突然的一句话,好像是偷听山匪讨论之后的猜测。
“是吗,”玲纳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她把手掌放在女孩细软的头发上顺了顺,那颗小脑袋触感柔软,稍稍一用力就能捏碎似的,她说,“你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丰收低头,不知道是害羞还是害怕。
她的眼睛悄悄向上瞥:“因为铜娘死前看你的眼神,很怪,就像是在看着一位神。”
这种说法很模糊,不算是依据,最多是丰收的个人感受。而且不幸的是,丰收在神鬼方面没有任何经验,看不出来那究竟是在感激神的馈赠,还是在期待神的降临。
但她还是认为,那可能是某种暗示。
神出现的暗示。
玲纳拇指摩挲在女孩的发尾:“那你呢,你希望我是什么?”
丰收有了一点点把握,但更多的是期待,她扬声:“当然是神!神是来天甲寨救我们出去,为铜娘报仇的对吧!”
丰收的眼睛里充满神采,她准备了很多话,想要说给这位拯救者,就像神话故事里,凡人见到仙女的时候一样。
可她只得到一句:
“猜错了。”
丰收不信:“不可能,你特意来找铜娘的房间,肯定是为了给铜娘报仇!”
玲纳疑惑:“你所说的神,为什么要为她报仇?”
丰收双臂张开,做出无法理解的表态,激烈地问:“不然的话,神要做什么?”
“或许是要……给这个世界增加一点痛苦?”玲纳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不是减少痛苦,而是增加痛苦?这句话彻底难倒了丰收,她焦躁地在地面走了一圈又一圈,又细又顺的头发被她自己抓成鸡窝,但还是念叨着:
“不可能…不可能啊……”
“不对,这样不对……”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你是神啊,你是来救我们的,神是来做好事的,不是吗?”
玲纳歪着头:“怎么会啊,神,为什么要做好事啊。”
【亏本买卖】
【无法理解】
【人类真是单纯的生物】
她没有否认自己是什么,却否认了神应该做什么。
玲纳淡淡地看着小女孩。
目光交汇,丰收浑身僵直,就像一条被冻在冰块里的活鱼。
她的眼球生硬地转动,以前的仰慕和依恋全都转换了方向,恐惧无以言说。
“真香呐。”玲纳弯腰,爱怜地注视着圆妞木讷皲裂的脸庞。
那是一个成功的作品,是神想要得到的东西。
屋外又传来脚步声,还有几句催促:“…快点…别偷懒……”
一个女人就哎哎地答应。
应该是铁头在巡逻时遇到了什么人,随便问了问话。
铜娘的住处看上去偏僻,没想到来的人还不少。
房门被推开。来人先往床上确认了一眼,然后猛得注意到屋内另外两人的存在,又做贼似的迅速关门。
进来的丰腴身影用后背死死抵着门,震惊却小声地说:
“你们在干什么?”
丰收定了定心神,艰难开口:“…我们、我们来看看她,她不是疯了吗,所以我……”
“说什么疯了!”徐秀的反应异常激烈,她用粗壮的大手紧紧捂住丰收的嘴,“千万不能说她疯了。”
那只手上是砍完牛尾之后,洗不净的新鲜血腥味。丰收不喜欢,但还是挣脱不开,她在徐秀的臂膀底下扭动挣扎。
玲纳有了兴趣,问:“疯了的人会怎么样?”
“像死了的铜娘一样吗?”
听到这个名字,徐秀目光颤抖,虽然别过头去,但还是坚称:“谁和你说铜娘是疯的,她到死都正常得很!”
说到这个,徐秀不放心地来到床边,粗壮的手臂掰着圆妞的脑袋左看右看,确认她没事之后才放心。
而圆妞乖乖的,一声没吭。或许是因为声音太小,大家听不到。
徐秀就揽着圆妞展示给她们看,尽力劝说:“你看,她好好的,就是不爱说话而已,我们乡下人就是胆子小。还有那个铜娘,她是自己生不下四胎才死的,说什么疯不疯。”
正常地上吊,正常地生产,然后正常地死去。
正常人应该这样吗?丰收终于被大人们放开,她赶紧跑到旁边扯了块布,使劲擦嘴。
擦完一看,那块布竟然是红色的。
丰收一脸菜色,脑子和肠胃同时翻涌。
对于徐秀和圆妞这个组合,玲纳倒是有几个问题:“是你在照顾圆妞。”
她说:“你经常照顾别人吗?”
徐秀对这个问题表现得十分警惕,她认真打量玲纳两眼,沉声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直接开口,不用绕弯子。”
丰收捂着肚子,摆了摆手:“不,其实我们没有……”
她的话被玲纳打断,玲纳直接问徐秀:“你见过一个小女孩吗,短短的一个,还没长大的那种。”
玲纳的眼睛很漂亮,干净得像一面镜子,让人能照见自己。
徐秀望见那双眼睛,被目光烫到了似的,一下子撒开手:“女娃…女娃多了去了,这儿啥样的都有,你说她长啥样,穿了什么,名字呢?”
玲纳想了想,但脑海中没有小苗的印象。她把丰收拉过来:“叫小苗,应该比她短一点。”
丰收闻言,配合地直起身子。
徐秀眯着眼琢磨高度,忽然脸色一沉,没好气道:“……没见过,婆婆营里没有这个人。”
丰收感到奇怪,在两人中间不停转换目光,没想到玲纳来天甲寨真的是为了找人。
对的,在进天甲寨之前,漂亮姐姐就问过她小苗的事。漂亮姐姐就是来救小苗出去的,是来做好事的!
可是那句“神为什么要做好事?”,该怎么解释?
丰收忍不住又弯下腰,额头上的冷汗不住滴落,胃里原本只是翻腾,现在却像针扎一样疼起来。
她今天好像有点倒霉,不过从出生起她就没哪天幸运,已经习惯了,还算能忍。
徐秀最先察觉到女孩的异样,劝她:“去厨房喝点肉汤吧,喝点热乎的东西。”
丰收没抬头,只伸出一只手,摆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