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首陌生的童谣,唱得有些个奇怪,但女人轻声细语,像是哄孩子睡觉,让人回到了躺在娘怀里撒娇的日子。
见着这副样子,丰收莫名想起一个人——歇脚村的妹疯子。
那个疯子也总是穿错衣服、梳错头发、突然唱起古怪的歌。
只不过妹疯子说话总大喊大叫,而这个女人轻声细语,看上去好像只是胆小了些,整个人斯斯文文的。
也可能不是疯子,只是不爱说话爱唱歌而已。
丰收壮起胆子,主动打招呼道:“你是原来就在天甲寨的姐姐吧,我在干活……”
丰收惊呼:“你干什么?”
那女人还在唱歌,她低头看了眼锅里的滚水,右手一扬,手里的一团黑色东西就被丢进水中。
丰收来不及阻拦,傻眼道:“这锅汤大家都要喝,你自己也要喝!你往里面放了什么?”
就算要下毒,也不能往所有人都吃的锅里下吧!
那女人好像被丰收的嗓门吓了一跳,才终于有了反应。她:“嘘,嘘——,别说话,我有一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
“什么?”
她看左,又看右,才捧住丰收的脸:“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其实谁也不知道,那就是……”
丰收迟疑:“是什么?”
对方说:“吃啥,补啥。”
她说完之后,就像忘记了丰收这回事似的,又施施然唱起歌。
丰收站起来,盯着锅里黑乎乎的东西,它刚下锅,还没死透,前肢扒着锅沿死死挣扎,发出凄厉的吱吱声。但没过一会儿,声音就没了,它也不动了,尸体随着滚水的轨迹在锅里漂着。
丰收纳闷:“可是为啥,为啥要吃老鼠啊……”
婆婆营的人也听到这边的动静,雾气中,两道又急又重的脚步往这边靠近,灶台边突然多了一双壮硕有力的腿,地上脚丫子的大小能顶丰收四个。
陌生女人的身子腾空,丰收听到上方传来粗重的声音:“又是你,圆妞!你再往锅里塞老鼠,老子就把你喂给老鼠。”
这声音有点熟悉,丰收好像听到过,是昨天那个把她们抓来的人,叫什么来着,铁头?
他听起来很生气,也对,谁发现自己吃饭的锅里被放了老鼠都会生气。而且是因为那么奇怪的理由,吃啥补啥?难道会有人需要补老鼠吗?
为了防止被怒火波及,丰收往后退了两步,却冷不丁踩到另一个人的脚。
她赶紧说了两声抱歉,一抬头。
迷雾中只露出一个脑袋。
秃头,五官渐渐清晰,让人看见他两片嘴唇中间长着一对细窄锋利的长牙,一直长到下颌之下,很久没有修剪过的样子。
他的脑袋浑圆,但细成竖缝的五官好像一张挤扁了的大饼盖在圆球上,两颊上长着几根长胡子,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老鼠……老鼠!
丰收差点尖叫出来。
“说了这么多遍,还是记不住。你是不是疯了,昂?”
陌生女人被铁头抓着领子提起来,丰收听见铁头叫她圆妞。
而丰收身前的秃子却突兀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细,咯吱咯吱像老鼠在磨牙。
“铁头哥,吃啥补啥,她肯定是羡慕我,想变成咱们这样。”
想变成老鼠?
他变成这样,不会是吃老鼠吃的吧?
不知怎的,丰收突然打了个寒颤。她默默退到角落,把自己隐藏到角落。
那位名叫圆妞的陌生女人还是不说话,她双手抱头,但嘴唇始终在颤动,应当还在唱歌,微弱的声音却被两山匪的气势盖过去,看上去就像是被吓懵了,一言不发。
“秃子,别瞎打岔。这女的被我逮住好几次了,每次干活都想捣乱,我都怀疑她到底是精明还是疯了。”铁头嘟囔。
太阳完全升起,大雾在短时间内散去,院子里的女人们干活的样子也都清晰起来。灶台边的动静让人纷纷侧目。
徐秀一边往围裙上擦手,一边赶过来:“她不是故意的,她没坏心。我们乡下来的,节俭,平时就爱吃那老鼠、虫子,见不得浪费肉腥。”
瘦秃子的长牙渐渐缩短,终于显出一个小细眼睛的人类模样,他皱起鼻子,怪腔怪调叫了一声:“咦,吃老鼠?可真恶心。”
铁头嫌弃地把圆妞推远,鞭子敲打在灶台上,教育道:“把你这穷酸气收一收,天甲寨家大业大,没肉吃了直接抢不就行?可不吃老鼠!叫你炖什么就给我老实地炖,炖出来大家都有份!听到没有?”
圆妞还是不回话,只知道往徐秀背后躲。
铁头猛得一砸鞭子:“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徐秀连忙代替她回答,“我一定好好教训她,这锅汤就喂给那些牲畜,咱们重新熬一锅。”
丰收一听,心道完了。
这个提议太离谱,肯定会激怒山匪。就算天甲寨再财大气粗,也不能拿炖好的牛尾汤来喂牲畜吧。浪费这一大锅好肉,肯定免不了一顿打。
眼见铁头闷声不说话,徐秀又劝:“谁给大家伙吃肉吃馒头,谁就是顶顶的大好人,我们心里头不知道有多感激!这头一锅牛尾汤已经脏了,当然不能叫您吃,咱就当没看见,拿去喂牲畜,多好。”
铁头喘了口粗气。就在丰收屏住呼吸,以为他要发怒的时候,铁头终于摆手道:“算了算了,今天是尾日,反正也要炖两锅,人吃的那锅你亲自看着。还有那些畜牲,快去喂了。”
丰收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原来他们说的大家都有份,其中还包括牲畜。听起来简直是……慷慨到有些傻了。
可徐秀没有给她反应时间,一转手就吩咐给她:“快别愣着,拿个盆过来,把这锅老鼠汤倒进盆里喂牲畜去。”
“哎,哎。”
丰收的手脚动起来,脑子却还僵着。
外面还有那么多人吃不上饭,而这里上好的牛尾汤只是喂养畜牲的饲料,实在暴殄天物。
刷啦啦,连肉带骨头倾泻而下。
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肉汤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虽然里面飘着一只老鼠,但丰收还是馋到恨不得吃掉舌头,最终她只是吞了吞口水。
铁头和瘦秃子又去了别的地方巡视,徐秀往周围瞅了一圈,打开一间房门,把圆妞塞进去,再紧紧关上门,才重新松了口气。
她的动作被丰收看了个清楚,小女孩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费解。
徐秀清了清嗓子,指了指丰收,又指了另一个方向:“你,还有你,喂牛去吧。”
丰收更惊:“喂牛?竟然是喂牛?!”
凡事都需要比较,在这个震惊的消息面前,浪费好肉这种事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徐秀:“快别磨蹭,昨天已经说过了,今天是尾日,按规定都要吃尾巴。你去端着这盆牛尾汤去喂牛,一定要亲眼看着那几头牛吃下去,知道吗。”
她没时间解释,匆匆拿了一把厚重的菜刀,赶去水盆旁边,一下一下砸着案板上的牛尾。
血水从平坦的案板上不规则地流淌下来,哗啦哗啦,像是这头牛的哀鸣。
丰收站在原地,那盆新出锅的牛尾汤旁边,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她恍惚间觉得哪里不对,这肯定是不对的,但是她搞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
用牛肉喂牛,今天是尾日……
“你不走吗。”
丰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一偏头,她看见了自己被指定了的干活搭子。
那个格外神秘,又绝对美丽的奇怪姐姐。
玲纳不知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在天甲寨忙碌又暴躁的世界里,只有她静静在无人处等候,衣袍被风吹动,她脸上是一个再平淡不过的微笑。
丰收甩了甩头,把脑子里的担忧全都抛开,然后一口气端起大盆跑过去:“来了,我来了!”
虽然丰收还是不理解,但如果是这位比妖精更神秘的人物,应该能解释这一切吧?
牛棚。
原本应该是烂草和牛粪堆积,臭气熏天的地方,现在却充满了调料和熟肉的香味。
本来丰收很喜欢这种食物的味道,而今天她却反常地泛恶心,甚至觉得还不如牛粪味好闻。
那几头老黄牛应该被训练过,闻到味道的时候就守在旁边了。肉汤刚被倒进饲料碗,它们就脑袋挤脑袋,屁股挤屁股,吭哧吭哧地挑骨头啃。
它们长着一口大黄板牙,膘肥体壮,甩着自己的尾巴,嚼着别人的尾巴。
多亏了天甲寨财大气粗,山匪们天天吃香喝辣不说,连带牲畜们一起沾光,这几头牛的尾巴明显比寻常黄牛健壮许多,大尾巴甩起来,比牛腿还要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