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叛徒的扭曲面容被挂在绞刑架上,他们的头颅像老咸菜一样晾晒在阳光下,祭台上巨大的红黑旗帜在他们的死亡背后飘动,似乎也是某种欢呼。
这样的处刑日在绝顶山并不罕见,这是神的旨意,神让他们脱离苦海,让他们距离彼岸更近一步。
感谢神女!感谢神!
恶子的小脚丫在石堆上晃啊晃啊。
孩子可爱的鼻头耸动,他呲着小牙笑了笑:“这群人身上,好香呐。”
……
天甲寨,一口长满青苔的井中反射出粼粼波光。顺着井壁向下,入水三尺,扣开几十只蠕动的肥嫩田螺,摸索着拐进一个小口。
通道两侧不是石头做的,墙壁透着玉一般的莹润红光,密密麻麻的螺壳攀附在上,稍不小心就会沾到一身黏滑的螺卵。
道路错综复杂,越往里走越窄小,光线也就越暗。可能是为了迎合某位大人物的审美,墙壁上用成堆的白骨来做装饰,可粘黏得并不紧,转弯处有时会突然掉下来一截手骨,砸到来者的脑袋。
来者不满地“喵”了一声。
再往前,在大大小小的岔路口走上一盏茶的时间,豁然开朗,视野突然明亮了许多。
用指甲拨拉开纠缠不清的杂草,野猫的四只爪子才敢放心落地。
它舔一舔身上粘着的水草,抖了抖水渍,用舌头认真把自己打理干净,然后施施然趴到唯一一块干净的青石上。
野猫往前方脏兮兮的泥潭里瞄了两眼,又把自己摇摇摆摆的尾巴收回来,压在肚子底下,一声也没吭。
可它仍然惊动了泥潭里的东西。
两颗眼珠子从淤泥里冒出来,瞪着野猫,不满的声音闷闷的:“你明明不喜欢来,一天天的,却非要打扰我睡觉。”
野猫走路向来轻手轻脚,吵不到什么人。
它知道横腿儿老祖在发脾气,顺着哄道:“怎么能说我不喜欢来呢。老祖,我不喜欢这地方,但喜欢亲近老祖啊。谁不喜欢在老祖身边儿待着呢。”
那两颗眼珠子才满意地阖上一点: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怕别人发现我的秘密,担心我的安全,才日日在这儿守着。可你怕什么,这里可是咱们的老巢!不可能有敌人来。”
野猫知道横腿儿老祖的脾气。
这只死螃蟹,也就是天生命好才能坐到这个位置,它身上明明有个这么大的秘密,自己却不知道小心行事,只会逞能耍威风,走路都横着走!
为了让横腿儿老祖不被自己的傲慢给蠢死,野猫压下一肚子不耐烦,讨好地解释说:
“有老祖在,我当然不怕,一点也不怕。我就是担心外面,外面那条狗和那只老鼠还没传信过来,估计是遇到了什么事。”
淤泥里咕噜噜冒出几个泡:“嗤——就算它们全军覆没了又怎样,只要有我横腿儿老祖在,少不了你一口吃的。”
傻螃蟹!
野猫的爪子按住自己的尾巴,不让那东西暴露自己烦躁的情绪。
野猫赔笑:“老狗那边让咱们找人,可我竟然忘了到底要找谁。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回过头来一想,一定是那人给我施了什么法术,让我全忘了!这么一看,那个人绝对不简单,肯定是个极厉害的修士,不容小觑啊!”
螃蟹一整个冒出来,吐出一口泥沙汆成的球:“呸——是修士就好,是修士就逃不掉喽~~”
野猫脱口而出:“可万一不是修士,是别的什么……”
“别的?难道你说妖精?哦,你说他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凡人?”螃蟹根本不知道野猫在担心什么,说起来还觉得好笑,“再怎么厉害,一个敌人,难道还敢偷偷溜进天甲寨,再摸进老祖我的老巢,然后趁我睡觉的时候近身看看我究竟是什么东西?”
原本还在生气,说着说着,它的笑声从壳子里发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听听,太荒谬了吧,哈哈哈哈。”
唔,确实有点不成逻辑。
野猫只好笑一笑,夹着尾巴继续卧在石头上。可它总感觉遗漏了点什么。
但是到底漏了点什么呢?猫眼眯成一条缝,怎么也想不清楚,那股挥之不散的恐惧仿佛没有来由,却越来越近。
见野猫没有要走的打算,横腿儿老祖就在泥里面倒腾几下,用十六条腿儿翻出一个巨大的螺壳,哒哒哒往身上一套,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野猫趴在唯一一块青石头上,四周是泛着红光的玉质石料,把整片泥潭也染红了。
风声回荡在所有岔路的尽头,杂草在四周晃动,一丛丛茂密的枝叶交汇成影子,打眼看去还以为是个说话的人。
野猫的耳朵灵敏,就算睡着了也要寻着声音睁开眼睛,这一睁眼,猫毛都竖立起来。
是一具白骨斜插污泥中,露出仅有的半边脸。
这地方的骨头混杂,什么动物的骨头都有。如果是人骨,还没什么好怕的,可那骨头的模样分明像是只猫!
不过还好,幸亏不是什么活物。要是有人能发现横腿儿老祖的秘密,那才叫吓死猫了呢。
野猫心中郁结,一爪子把猫骨头摁下去,再抓住旁边一根人类腿骨,捧着,玩耍般地啃咬起来。
第75章 (修) 铜娘的房间……
尾日。
丰收早早起身, 轻手轻脚地下床。
昨晚说好了早点起床干活,可现在,外面静悄悄的, 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丰收出了门,有些口渴。她在墙角发现一个大水缸,掀开盖子,干涸见底。
她没找到人说话, 只能自己闷头绕过几面粗糙的土墙,掀开杆子上晾晒的衣裳, 在茂密的野草地里穿梭几个来回, 才终于找到一口井。
井水忒凉,丰收哆嗦着手, 好不容易洗完了脸。
野草比人高, 影子落到她身上, 连虫鸣声都没有, 丰收把自己衣服裹紧了,一个人提着半桶水回去。
可当早起打水的小姑娘重新回到婆婆营门口时, 眼前却完全变了样子。
太阳刚刚冒出个头, 天边隐隐约约看见一点模糊的金色, 山上大雾弥漫, 十步以外根本看不见一点东西。整个婆婆营都醒了, 到处都是动作的人影, 有人在大雾中晾晒衣裳,有人收拾灶台,那口煮汤的大锅咕噜噜滚着水。
再一掀开水缸,丰收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那清澈的井水和缸沿齐平, 分明是满的。
丰收迷瞪着眼,以她的高度,只能看清灶台旁边有几个人的腿在走动,听见有声音让她:“还不快来,快烧火。”
人们走来走去,声音嘈杂,升腾的水汽遮挡着人脸,柴火噼里啪啦地迸溅火花。
丰收没多想,兴许是她不认识路,去了远处找井水,耽误了时间,大家都醒了。
女孩就乖乖蹲在地上,边给灶台填柴火,边往里吹风,给自己吹成个大黑脸。
咳、咳咳,锅太大,火更大,返回来的烟呛到丰收嗓子里,她卷起身子使劲咳嗽。
院里出现一道新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挨着她停下。
丰收感到有人蹲在她身边,帮她拍了拍背后。
她被呛得泪眼朦胧,还没看清楚是谁,就理所当然地开口:“醒啦?今天需要收拾牛尾,我来烧火,你会煮汤吗?”
旁边的人衣服摩擦,站起身。对方不可能没听到她的问题,但是没有回答。
可丰收却捕捉到身边人发出的一点轻微声响,很小声,是那种带着调子的呢喃。
好像是唱歌?
现在?大清早就开始唱歌?
丰收用抹过脸的小黑手把眼睛擦干,蹲在地面的她向上抬起头。
一层层水汽和迷雾的背后,一张陌生女人的脸渐渐显露出来,对方弯着腰,脸颊贴近,刚好和丰收四目相对。
丰收敢肯定自己没有见过她。
“对、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丰收的眼睛珠停在对方的鼻尖。那女人好像不知道什么是礼貌,直勾勾的眼神带着诡异气息靠近,丰收的心脏被吊着一上一下。
直到那人重新直起身子,注意力移开,丰收才敢正常呼吸。
那人身材干瘦,裸露在外的皮肤多有破损,应该是冻疮。女人前襟的扣子扣错了一个,扎的辫子有点歪,勉强能看出五官轮廓秀气,如果把冻疮养好,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她手指捏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骨节都捏得发白,脸上却没有丝毫用力的痕迹,眼神聚焦着每一样近处的东西,呈现一种懵懂的非人感。
她没有和丰收说一句话,嘴唇却一直在颤动,反复念唱什么歌曲。
声若蚊蝇,仿佛只是唱给她自己听的。丰收专门踮起脚来,侧耳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