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漂亮的孩子,”胖婆娘弯着眉眼,“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真正的好地方,记得喊我。喊上大家,咱们一起去。”
“好啊,”玲纳欣然应允,“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胖婆娘就……不,我叫徐秀。”
“我的名字,玲纳。”
四目相对,两个人似乎进入了某种玄妙的氛围里,玲纳能闻到徐秀身上极为深刻的芳香,那是一个正在强忍着,逼迫自己享受疼痛的灵魂。
“我叫丰收,”女孩打断了两人的沉默,笑嘻嘻地自我介绍,“就是能吃饱的那个丰收!”
“哈哈哈哈好啊,小丰收。”徐秀揉了揉丰收的小脑袋,问她,“吃饱没有?要吃糖吗?”
玲纳托着下巴,两条触手在袍子底下打转。
以前遇到香味的时候,人类可一点也闻不到。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多人都觉得这里很香,很好。
难道这就是真正的好地方?玲纳对此感到满意。
“昨天做猪蹄,今天是脑花……”玲纳回味着刚刚的聊天,敏锐地指出一点问,“明天要吃什么?”
“明天过尾日,炖牛尾。”剁肉的女人把案板拍得邦邦响,要求道,“记得早些起来,一起收拾牛尾巴。”
尾巴?
这可说不通。吃蹄子让人跑得快,吃脑花让人变聪明,吃尾巴能让人怎样?
丰收的脑袋瓜转的快,马上问:“不是吃啥补啥吗,怎么还有尾巴?”
徐秀指着远处篝火和酒肉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
丰收一下子领悟过来,小声骂:“那群怪东西,还真把自己当妖精了,真不是人!”
——
“开门——开门,有新人到。”
沉闷的声音在山谷里发出嗡响,像是在念经。
周尔曼是从后山进来的,沿路有指引的标志。据说修士的入口和凡人们不同,可以直接飞进去,所以她不怕走错。
道路两旁净是红黑二色的旗帜,上面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或许有象征意义。这里的焚香气味很浓,沿路都有敬香的痕迹,但并不呛人,反而让周尔曼因爬山而疲惫的身子爽利了许多。
后山只有一扇小门,样式和道观很像,只不过观顶上是黑色的,门也是黑色,只有门钉是红色,乍一看还以为哪里破了两个血洞。
还没开门,周尔曼就听见门另一边在讨论。
“怎么这个时候来新人?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简直忙不过来了。”
“是啊,神女还没有回来,等到了时间,该怎么办?难道要由我们来下令?”
“嘘,别说了,有新人在呢。”
吱呀呀一声开门,先见两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女人,面色红润,行走有力。她们见了周尔曼,先夸了一声:“好漂亮的姑娘。”
她们视线往下,又夸了一句:“好可爱的孩子。”
一个介绍说:“我是镜音。”
另一个自称:“明悦。”
周尔曼简单说了自己的名字。
那二人便说:“进来吧,今天有些忙,可能暂时没法安排你的住处,要是有什么急需的就说,我们尽量帮你解决。”
镜音详细介绍了这里。她说神女欢迎所有想去彼岸的人,大家应该同舟共济,一起寻找渡船的方法。
她说这里虽然比外面轻松自在一点,但也是有规矩的,如果违背了大家共同的目标,打扰了神女的计划,就会受到严苛的惩罚。
她说路上的焚香是驱赶毒虫的,绝顶山上不冷,一年四季都有蛇鼠闹腾。还有红黑两色的旗帜,她说上面弯曲的线条是一片海。
“是苦海,”明悦接话,神情里的期待毫不隐藏,“所有人都在苦海中挣扎。曲线的上方是空白,那一块就是我们的彼岸。”
彼岸,果然是彼岸。周尔曼在这一路上听到最多的词语就是彼岸。
绝顶山从外面看着十分壮观,里面的路却有种怪异的矮□□仄感。转过一个弯就是屋檐,放眼望去层层叠叠全是凭借山势修建的房子,给人走的地方很小,空闲的地方也都挂满了晾晒衣裳,看来有很多人同时在此居住。
周尔曼跟在她们后头进了绝顶山,恶子牵着她的小手指头,俩人都不说话。
但是周尔曼在观察。
负责接待的两个人有礼有节,只有步子迈得又快又大,看来她们说今天很忙碌,不假。
今天是什么日子?周尔曼数了数,不是节日,也不是节气,难道是什么人的生日?
终于摆脱了狭窄压抑的小路,走到一个空旷的广场,镜音和明悦把就周尔曼放下:
“到了,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旁边的人怎么做,你就怎么做,知道吗。”
明悦拉着镜音就跑:“来不及说了,马上就要开始了。”
她们的样子很着急,周尔曼便没有挽留,而是停在原地,打量起这里的设施来。
广场四周都是高高修建的楼阁,中间挑选最平坦的地方空出来一个圆形平地,而在平地的最中央,却又竖起一个台子。
平地,中间竖起圆台。
周尔曼内心升起一股很熟悉的感觉,心悸比意识更先一步提醒她:
这里很像刘家村晒麦场中央的祭台,这里是处刑的地方!
而她所处的位置则属于围观者。
内心深处的恐惧在翻涌,又被理智强行压下:
冷静下来,这里并不是刘家村,神女也不一定在骗人。她现在只是看见一个圆台,并不清楚那个台子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不能妄下定义。
哪怕是为了彼岸呢,为了那个传说中的幸福世界,值得冒险留下来看看,弄明白她们到底要做什么。
周尔曼晃了晃恶子的手:“你能看清楚吗,那台子上的是什么东西?”
恶子踮起脚尖:“绞刑架,上面还绑着两个人。”
绞刑架。
今天大家格外忙碌,今天是处刑日。
周尔曼的心脏暂时在缜密的思考中变得沉稳,但下一秒又被恶子的声音猛地抻了一下。
恶子说:“绞刑架上的人,你认识。”
第74章 勇敢的同伴
周尔曼尝试站到更高的地方, 她爬上最近的石墩子,站直了往绞刑架的方向望,最多却只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
她没有恶子那么好的视力, 看不清到底是谁被架起来处刑。
她问恶子那是什么人,可恶子描述不出来,只说,一男一女, 其中有一个人她见过。
只是见过,那可就多了去了。
人们陆陆续续从四周的房屋中出来, 穿着粗陋的衣裳, 按照某种顺序聚集在这里。大概能有上千人的规模,不过并不杂乱, 偶有几个人遇到碰撞事件, 也都和和气气的解决掉。
没有一个穿着法袍, 这里没有修士, 全都是凡人。
红黑色旗子在广场边界处围了一整圈,很显然, 他们修习的不是道, 而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教义, 那个被成为“彼岸”的教义。
仙山上住满了凡人, 在修道者的地方修习着别教, 这件事的存在本身就令人困惑。
周尔曼仰头, 这个地方位于半山腰,最上方的山峰被悬崖峭壁截断,没有能上去的通路。而在半山腰以下,拥挤的房屋依附在山体上,密密麻麻, 像长满了藤壶的礁石。
这里的人绝对不算富态,甚至还有些人眼眶深陷,皮包着骨头。脸上的肉太少,以至于两颗大眼珠子挂不住,差一点从眼眶里掉出来。但奇怪的是,大家的精神饱满,目光中神采奕奕,每人脸上都是发自肺腑的笑容。
周尔曼从来没有在村里见过这么诡异的场面,就算是城里那些吃饱穿暖的大老爷也不会如此开心,如此快乐。
她以前倒是见过一个类似的人,瘦骨嶙峋,但每天都笑呵呵,见谁也不生气,好像过得很开心很幸福似的。
那人是个疯子。
但这里,总不可能整座山的人都是疯子吧?
除此之外,周尔曼还注意到不少人都会习惯性抬头看天。看天?天上有什么?
直到广场上空划过一道不同寻常的声响,周尔曼才跟着众人一起抬头。
晴天,蔚蓝的天空,两只橙红色的火鸟扇动翅膀,带动一架绚丽流光的轿辇穿梭云间,在空中画出一笔模糊的弧线。
周尔曼听见周围的人兴高采烈地叫着:“是神女!神女回来了!”
声音如潮水般越传越远,广场上一片喧哗,大家喜气洋洋地分享这个好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欢呼声几乎要把整片天都掀翻,所有人灼热的目光跟随神女的踪迹移动,整片广场的人转动脖颈,直到轿辇稳稳降落在祭台上。
有点怪,周尔曼能听见周围一圈人脖颈转动时的嘎巴声,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