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坐的都是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根本没有一个正常人类。
虽然玲纳认为他们的审美还算不错,但旁边的姑娘们都快要被吓昏了。
“干爹!儿子来尽孝喽!”铁头隔着老远高喊。
宴席上的肉还在被人哄抢,眼见那豹子头就快要喝醉了,铁头也顾不得什么女人不女人的,径直跑去敬酒。
“还是爹英明!一下子就看出来铜娘肚子里怀了四胎。”
“我笨,竟然还敢和干爹打赌!儿子眼力这么差,得多学学爹的火眼金睛。”
他直接跪在地上给豹子头捏脚,好听话就像弹珠一样从嘴里往外蹦,豹子头被哄得哈哈大笑,铁头也红光满面,完全忘了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做。
女人们背后是关闭了的寨门,她们被绳子绑着,眼前就是一堆野兽头在喝酒吃肉,惊慌中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往光亮照不到的地方躲。
幸亏那群酒蒙子吃醉了,眼睛看不清楚,注意不到藏在阴影里的人们。
但这点酒菜显然不够吃。不远处走来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女人,包着头巾,系着围裙,肩膀上端了两大盘白乎乎的东西。
她把那东西拣了拣,往每一桌上分发完,眼睛却向寨门口的阴影处瞥。
“胖婆娘,上完菜就快走,别在这儿碍眼。”
胖婆娘应声:“哎,这就走。”
她小心绕开所有篝火,轻手轻脚地,一步一步居然走到了丰收跟前。
丰收胆子小,往玲纳胳膊后面躲了躲,又被胖婆娘拉住手,摸了摸小脸。
那小脸瘦啊,一摸就摸到骨头,显得两颗眼睛又大又亮,怪招人可怜的。
胖婆娘心疼道:“乖孩子。不怕不怕,来,和胖姨走,悄悄的,别惊动他们。”
这种情况下,在山寨里看见一个女人,是一件让人稍稍安心的事。起码比看豹子头更令人有安全感。
理所应当般,这条绳子上的所有人都跟在胖婆娘身后,按照她的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等那边的人听不见,胖婆娘才说:“幸好他们今天喝大了,不然看见你们,唉……”
“外面那群、那群妖精……”队伍中有人还在害怕。
胖婆娘告诫大家:“嘘,小声点,那不是妖精,是人。”
“人!?”
大家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是人,那分明就是妖精,都露出原形了!
但仔细一回想,不对,好像确实是人。
豹子头的脸上有一道疤瘌,刚好和金大疤瘌的疤痕一模一样。
而那些个野猪蹄子、野鸡冠子、老鼠耳朵……从他们怪异的脸上找出仅剩的人类特征,大家惊奇地发现:
好像,好像也是白天见过的人!而今天晚上,他们却变成了那副模样。
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人怎么可能变成那样?
这比天生的妖精更让人害怕,因为这,这太怪了。
胖婆娘领着所有人来到一排屋子前,最前头是做饭的地方,几个女人在烧火炒菜,还有一大锅水正煮着什么白花花的东西,血水流淌在脚下但并不显眼,地上都是黑的。
胖婆娘和她们打了个招呼:“新人来了,我带她们回婆婆营。”
那几个女人点点头,好心问:“吃饭了没?昨天的猪蹄还有剩,前几天的馒头也多得很。”
队伍里有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这漫天的肉香味,干干净净的馒头,有些人这辈子都没吃过几顿!
胖婆娘就帮她们解开手上的绳子,端了一大盘白豆腐摆在她们面前,接着是馒头、小菜和汤。
那样子的白豆腐,谁也没见过,似乎还散发着一点肉腥味。
“吃吧。”
在胖婆娘的劝导下,大家才大着胆子去尝几口。
尤其是那种白豆腐,有人尝了觉得不对味,想吐出来却又舍不得,最后勉强咽下去问:“这是什么东西?”
“脑花。”胖婆娘语气淡淡,“今天是脑日,要吃脑花,这是寨子里的习俗。快来,昨天过蹄日,剩下了一大锅猪蹄汤,再加上净日剩下的馒头,香得很呢。”
“你们咋吃东西还分日子,怪讲究的。”有人边咀嚼边问。
胖婆娘就解释:“山匪们能讲究啥,他们也不懂,就知道吃啥补啥。反正要人聪明点,跑快点,准没错。”
“别看他们那副妖精样子,其实,等你们习惯了就知道了,”胖婆娘坐在石桌旁,慈爱地看着狼吞虎咽的她们,“只有凡人才是吃饭的,那些妖精、神仙,都不吃也不睡。他们高高在上,不用填饱肚子,哪知道咱们为了一口饭,肯在虎狼手底下讨生活呢?”
丰收啃了两口,馒头甜滋滋的味道让她怀疑这是不是一场梦。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她好奇道:“我们会死吗?”
胖婆娘否认:“怎么会呢,这里有吃有喝,饿不死人。你看看我,像是会被饿死的样子吗?”
队伍里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叫大丫,两条鞭子辫得整整齐齐。她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哭道:
“可是我们来的时候看见了,外面那卷草席里包着尸体,死人啦!”
其实并不稀奇,很多没钱安葬的死人,都是被草席卷一卷,扔到荒郊野地里去的。但是今天在天甲寨门口的苍白女人脸,她死后泛起的诡异笑容,还是刻在大家心里,形成一片久久无法散去的阴云。
胖婆娘没有否认,但解释说:
“那是意外,她怀了四胎,今天生产,刚生出来,人就没了。这是老天要她死,不管在山上还是山下,她都活不成。”
四胎,正在吃饭的女人们暗自咂舌。要真是这样,那确实很难活下去。
丰收的小手捧着个大馒头,小脑袋瓜转不过来,奇怪道:“怎么胖姨说的,这里好像不坏?”
“确实,馒头真好吃。”
“你们忘记那群长着狗脸,大口啃脑花的妖精啦?”
“什么嘛,人家都说了,那是人,只有人才吃饭。”
“你们一个个只知道吃,也不想想那群山匪抓我们来做什么!这能是什么好地方吗?”
“是啊……”
说到这里,气氛就沉了下去。
“所以,山匪抓我们来做什么啊?”丰收问。
小孩子的问题没有任何恶意,就只是不知道,又想知道。一双好奇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丰收嚼着馒头,不明白这群姐姐为什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大家到底还是没有告诉她,只是含混解释:“反正不是做什么好事,他们是天底下最坏的坏人。”
大丫甚至表决心说:“我宁愿逃出去饿死,也不想那样活着。”
又一道稚嫩的声音插进来。
“可我娘说了,天甲寨是好地方。”
男孩原本就跟在队伍最后头,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来了这里,自己拿了两个馒头在啃。
玲纳是这里唯一没有吃东西的人,她享受美妙的香气,蹲下来捻了一小撮土,寻找死去的铜娘留下来的气味,判断哪里更适合种树。
她说:“是好地方啊。”
玲纳的证据是:“外面也有人想来这儿,想把孩子送进这里。如果这里不好,她怎么会呢?”
并且孩子已经被成功送了进来。
男孩的眼泪滴在馒头上,他混在一起大口咀嚼,恶狠狠地吞咽着。
大家都是歇脚村的,知道玲纳说的是谁。
“那是个疯子,不算数的。”
“她总是说一些疯话,听一耳朵就算了。”
“对啊,她刚开始还好好的,后来生了孩子,就总说别人要杀她的孩子。可你看,这孩子一直好好活着。”
“对啊对啊,你再看我,我就不想进来,因为这里是坏地方。”
丰收踊跃举手。
玲纳顺势往她手里塞了碗汤:
“你不愿意,会不会是因为没进来过?你看,只要来过的人都不想走。只要是从这里出去的人,都想回来呢。”
玲纳一拍手,按照顺畅的逻辑推断:
“里面的人不想出去,出去的人想要回来,那这确实是个好地方啊!”
如果这不算是好,还能算什么呢?
“好地方?你说这是好地方哈哈哈哈哈哈哈……”胖婆娘听不下去,捧腹大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两行泪,喘着大气说:“傻姑娘,对咱们来说,哪有什么好地方?只有坏和更坏,糟和更糟。要是出去会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但是待在寨子里还能剩下骨头渣子,那咱们就留在天甲寨,不走了。”
这是胖婆娘第一次注意到玲纳,朦胧的星光为玲纳的美丽蒙上了一层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