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身而退?然后呢?谢大人又打算把我安排在哪儿?」盛云霖没好气道,「让我离开京城,找个地方隐居起来吗?从此不问世事,忘了我那些血海深仇,也忘了本属于我的一切?!」
「你如果不想过那种日子,也可以在谢府……」
「在谢府?」盛云霖打断了他,「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她像是听见了一件极为荒谬的事情,连带着眼神也变得嘲讽了起来:「谢大人这是想让我给你做小吗?」
谢斐终于怒道:「那你就愿意委身陆之渊?!」
「……」盛云霖再次愣住了。
也是。谢斐既然连她做的那些事情都能查到,自然也能查到她这半年来和陆之渊的联系。这不奇怪。
她觉得身上有些发冷。她突然发现,比起在掖幽庭里的过往,她似乎更不希望谢斐知道这件事情……
可谢斐已经知道了。
她抬了抬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谢大人这般聪明,自然知道,陆之渊手上的兵权是我算计中的一环。我想利用他,总得付出点代价,不是吗?」
「盛云霖!」谢斐喝道。
「谢影湛!」盛云霖亦怒极。
两人之间陡然产生了剑拔弩张的氛围。盛云霖紧握着拳,指甲生生掐进肉里,指节苍白,面色亦苍白。她赌上了自己最后的自尊,坚持着,一步都不肯后退。
如果她后退了,那她这些年来所有的谋划,所有吃过的苦,就全都白费了。
最终,是谢斐先偏过了脸。
「罢了。你爱如何,便如何吧。」他的嗓音沙哑。
盛云霖面无表情道:「谢大人没什么别的事情便请回吧,掖幽庭这种地方,待久了容易污了大人的眼。」
她已经在下逐客令了。
谢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光里有极为复杂的情绪。盛云霖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谢斐才转身离开了。
盛云霖瞧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而后忽然间双腿一软,她下意识扶住了门栏,却还是缓缓、缓缓地瘫坐了下去。
「……再过几个月,就满六年了啊。」她低声喃喃自语,「我在这个鬼地方,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盛云霖低下头。
她的眼泪一滴滴砸在地面上,视线逐渐模糊成一片。
第12章 镇国公主
乾清宫内,药味充盈着整间宫室。
太医摇摇头,道:「微臣已经无力回天了。」
床榻上的人还在焦急地呼唤着,声音低哑:「绾绾……绾绾……」
盛云霖走了过去,坐在龙床边:「我在这儿。」
陈焱这才放松了下来。
「你们都下去……下去……」陈焱虚弱地重复着,「就留绾绾在这儿……」
众人莫敢不从,逐一退了出去。
距离盛云霖被陆之渊「寻到」并送入乾清宫,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果不其然,陈焱刚见到她,便把她留了下来。只是当天下午,陈焱的病便发作得厉害了起来,甚至认不清人,总是在说一些胡话,甚至直接把盛云霖认错了。
没人怀疑过盛云霖,更没人在意她腰上系的荷包里,所放入的特殊药材。
她侍奉陈焱喝汤药时,便悄悄将这味药材也加了进去。
正是这味与太医所开药方相冲的药,让本就是强弩之末的陈焱非常迅速地倒了下去,意识不清。
这十来天里,他一直喊着「绾绾」,便没人敢让盛云霖离开乾清宫。陈焱多半时间都在昏睡,或者在梦里说着胡话,偶尔醒来,也认不清人,总是拉着盛云霖说着过去的旧事。
盛云霖听陈焱说,小时候,自己是最聪明的皇子,但非嫡非长,生母又出身低微。宫中皇子众多,常人家「母凭子贵」那一套反而反了过来,皇子的地位和生母地位息息相关。是以陈焱故而聪慧过人,在上书房里名列前茅,但师傅们总是以太子的进度为准。
有一个月,太子因陪皇上去北方秋狩而告假,上书房里真的就一个月里没讲新课。他壮着胆子提出了意见,却没料上书房总师傅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瞧他。课后,更是几乎所有人都开始排挤他。
除了华阳公主。
华阳是唯一嫡出的公主,太子胞妹,身份尊贵异常。她来上书房,本是给太子送些点心,却不料刚好撞见了众人在欺凌陈焱的那一幕。
华阳喝退了挑事的人,亲自拉着瘦弱的九皇子回了上书房,还把原本给太子的那一盒点心,当着众人的面给了陈焱,还说是皇后的意思。
……
「绾绾,你那会儿胆子可真大啊。」说到这一段时,陈焱虚弱地笑笑,「这种谎话都能编,也不怕传到皇后的耳朵里。」
盛云霖顺着他的话道:「那是我母后,必定不会责怪我的。」
「是啊,他们都很惊讶,我什么时候搭上了皇后这座靠山……」
……
华阳公主见到皇帝的机会远比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要多得多。
在她有意无意的提及下,皇帝也发现自己几乎从未关心过的九皇子,在上书房里有着异于兄弟的表现。而后,他也曾亲自去看望过。
这时众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九皇子开始得宠了。
父亲对孩子的爱与母亲不同,父亲总是喜欢最像自己的那一个儿子,而陈焱便是最像皇上的那一个。而后的几年里,除去太子,陈焱是兄弟中最早被封王的。加上他并没有母家势力,皇上对他很是放心,屡屡交给他重要的事情去做。
但陈焱却会错了意。
为什么一个父亲要表现得那么欣赏自己的儿子,却从未想过要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他?
其实他多想那么一点点,就会发现,他的父皇从未想过要废太子。
可一叶障目,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他却看不透,也不想去看透。
……
「我不喜欢四哥。」陈焱的目光浑浊,「小的时候,你总是和他待在一块儿。」
「他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啊。」盛云霖道,「我不也经常跟你在一块儿吗?」
陈焱突然笑了起来,像个孩子一样:「我封王后,出宫建府,经常喊你出来玩儿,你每次都来。」
「……」盛云霖沉默着。
「其实当年我觉得,我还可以忍受。」陈焱的笑容收敛,他闭上眼,「你还在,我就可以忍。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父皇要把你嫁到云南去!」
「……」
盛云霖知道为什么。
当年她父亲战功赫赫,被封为异姓王,却又远在云南驻守,皇上当然需要确保他的忠诚。
把自己的嫡公主嫁过去,君臣关系转为姻亲关系,他才能放心。
多好理解的事情。
「你当年,为什么要刺杀皇上?」盛云霖问。
陈焱的脸上一下子露出了极为痛苦的神色。
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了盛云霖良久,才喃喃问道:「……疼吗?」
盛云霖有些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当年她的母亲被眼前这个人一剑穿心,一定是很疼很疼的吧……可明明都那么疼了,为什么她临终前,还要为这个人求情呢?
为什么呀?
她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掉了下来,滴在了陈焱的手腕上。
陈焱艰难地抬起手,去抹她脸上的泪:「不要哭,绾绾……不要哭……是我的错……」
盛云霖摇摇头,避开了他的手,继续问道:「所以,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我对你的感情。他削了我的官职,还找莫须有的罪名软禁了我,让我在府中思过。」
「……」
陈焱突然笑了起来:「你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生气吗?——因为他跟我一样啊!」
他大笑着,笑中带着呛人的苦涩,笑得他自己拼命咳嗽起来。
「我刺杀他并不是为了夺位。我们两个都是罪人,都有着龌龊至极的感情,本该一起下地狱才对!」陈焱恶狠狠地道,「纵然他前半生风光无限又怎样?纵然他一出生就拥有我再努力也得不到的东西又怎样?最后还不是跟我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远嫁!」
而他又面露痛色:「可为什么,那天晚上,你会在那里……!」
「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都是命罢了。」盛云霖叹了口气,「你的四哥,最终不还是死在了你的手上?而你,最终也还是坐上了龙椅。」
都是命啊。盛云霖想。陈焱可能到了地狱里,也想不到自己最后居然死在了华阳公主的女儿手上。
她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布下了这个局,只为要这位九皇叔的性命。
或许,让陈焱在华阳陪着自己的幻觉中死去,已经是她最后的仁慈了。
整整一夜。
太阳逐渐升起,禁卫军包围了整个宫室。
陆之渊深夜「奉命进宫」,是皇帝临终前唯一一个陪在龙床边的大臣。他宣称,陈焱临终前留下口谕:从宗室子弟中挑选贤能者,过继于自己膝下,继承皇位;陆之渊任摄政王,辅佐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