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下子抽出了盛云霖正在写的本册,翻了几页,是一些事务安排的记录,却条理分明到六部主簿都能自愧不如的地步。
陆之渊的语调喜怒不明:「你进掖幽庭之前,是做什么的?」
盛云霖道:「在先太后宫中做事的。」
再大的谎言,经过五年的逐渐打磨,也该天衣无缝了。陆之渊又接着问了好几个问题,盛云霖一一作答,一丝异样都没有。
陆之渊这才狐疑地将那本册又还了回去。
他觉得盛云霖身上的一切都是谜团。和秦贵妃面容有三分相似,却又比秦贵妃更美;在掖幽庭里当总管姑姑,却又显得屈才;更重要的是,她似乎一点儿也不怕自己,无论自己用什么语调跟她说话,她都是同样的举止神态去应对。
——她到底是谁?
月余之后。
盛云霖正在屋内看书,陆之渊却目光阴恻地走了进来。
见他神情不对,盛云霖难得地表现得有几分「在意」,主动接下了他脱下的披风,问道:「怎么了?」
「霍玄承那个老东西!」陆之渊低声咒骂了一句。
盛云霖「唔」了一声。
「怎么?」陆之渊瞥向了盛云霖,「你有什么想法吗?」
盛云霖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有些替大人不值罢了。」
「呵,替我不值?」陆之渊觉得有些好笑,「你说说看,如何替我不值?」
「大人掌管军权,为皇上立下汗马功劳,光禄大夫却敢冲撞您。」
陆之渊冷哼道:「他觉得自己是一品大员,而我是二品,便敢对我指手画脚!」
「这便是我替大人不值的原因了。」盛云霖悠悠地道,「论功劳,您在他之上,可他的品级却比您高,这是为何呢?不过是皇上的平衡之术罢了。」
「……」陆之渊的脸色更差了。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可能大人想要知道。」盛云霖道。
「何事?」
「我听尚宫娘娘说,宫里新进了一位道人,自称能用丹药替皇上调理心病,还可帮皇上在梦中与已故的旧人相会。大约皇上觉得请道人入宫这件事传出去不好听,便没有声张。但这丹药,自古以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吗?」
「……」陆之渊听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掐住了盛云霖的脖子。
「咳、咳咳……大人……」盛云霖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陆之渊用力并不小,他把盛云霖抵在墙面上,目光阴鸷:「谁让你跟我说这些的?」
「没有……咳咳……没有人……」
盛云霖的面色开始发青。她的呼吸极为困难,只感觉自己下一秒便要死在这个地方了。
她闭上了眼。
陆之渊倏然间又放开了她。
她双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
良久,陆之渊问道:「为什么不挣扎?」
盛云霖摸了摸生疼的脖子,抬起头:「挣扎有用吗?」
她依旧和从前一样,丝毫不惧和陆之渊的对视。她的瞳孔深不见底,如潭水一般,静幽幽的。
「你最好不要骗我。」陆之渊的语调十分危险。
陈焱请了道人的事情,当然是瞒不住的。
进来他愈发爱昏睡起来,进宫请安的大臣无论何时问起,得到的回答都是「皇上正在小憩,大人请稍后再来吧」。日子久了,便有人怀疑了起来,而只要有一枚宫中的眼线,便很容易得知陈焱身边都发生了什么。
陆之渊自然也不例外。
但盛云霖给他的消息是最早的,比所有人都要早。
也不知道那位道人是如何做到的,陈焱似乎真的能在梦中与故人相见,以至于主动地不愿醒来,日日服用安神的药物,宫中也一直点着助眠的香薰。
陆之渊买通了给皇上请平安脉的太医,太医说:皇上的身体愈发不好了,隐隐有油尽灯枯的态势。
太医还说,皇上在睡梦中,喊的似乎并不是秦贵妃,而是一个叫作「绾绾」的名字。
陆之渊把这个名字默念了好几遍,却不记得有过这么一号人物。
陆之渊又去了掖幽庭。
只不过这一次,他刚到盛云霖屋外,便听见盛云霖正在和兰草说话。
「姑姑,恕奴婢直言,陆都督喜怒不定,上次您都差点儿没命了……您为何还要替他打探消息?更何况,他也不见得相信。」
「他信不信我,并不重要。反正我提醒了他,他总归是会去查的。」
「他待您并不好。」兰草的语气中似乎有几分责怪,「也没有要把您从这掖幽庭里带出去的意思。」
「……他以前帮过我的。」
「什么?」
「陆大人以前曾随陆夫人进宫给太后请安。当时我刚到寿康宫,总是受人欺负,那日正好被他撞上。他替我喝退了那些欺负我的宫女。」盛云霖缓缓叙述道,「当然,他肯定都不记得了。一个小小的宫女,本就是无关紧要的存在。」
「他那个性格,居然会主动帮您?」兰草似乎很是诧异。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盛云霖道,「可他父母去得早,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挑起了整个陆家的担子,如果再和以前一般仁慈,陆家只会任人欺凌罢了。当年,若非他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皇上,连带着交出陆家执掌的兵权,皇上也未必能那么快掌握朝局。可偏偏,皇上不这么觉得。」
「还有这层缘故……」
「最是无情帝王心。」盛云霖叹了口气,「我能为大人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说起来,可能真的是命中注定吧,我在掖幽庭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他了,不过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记起我……」
陆之渊驻足了好一阵儿。
最终,他没有推开门,而是离开了。
……
待兰草确定人走远后,轻声问盛云霖:「他真的会相信咱们刚才说的那番话吗?」
「不知道。」盛云霖摇摇头,「过些日子就知道了。看他的反应便是。」
兰草迟疑了片刻,还是问道:「云枝,他过去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盛云霖却道:「有些事情,不要多问。」
兰草蹙起眉。
当年的徐姑姑、现在的徐尚宫,也是这般叮嘱她的——对云枝的事情不要多问,她说什么去做便是。
可这次盛云霖让她做的事情实在太危险了。她居然和自己联起手来去骗陆之渊,那可是执掌禁卫军的正二品都督啊!若被发现了,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似乎是看出了兰草的不安,盛云霖对她道:「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尚宫娘娘指了我继任掖幽庭掌事姑姑时,我问你的话?」
不等兰草回答,盛云霖接着说道:「我当时问你:『我曾受你恩惠,才不至于死在这里,而如今升上去的是我、不是你,你可怨我?』你回答说:『即便当上管事姑姑又如何呢?还不是一辈子被困死在这个鬼地方。若你对我有一丝歉疚,或者感谢,那待你有机会出掖幽庭之时,便把我也戴上吧。』我答应了你。」
「时候差不多了。」盛云霖幽幽地道,「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我会带你出去。」
兰草不知道为什么盛云霖可以这么自信。
可这些年来,盛云霖却一直出乎她的意料。
最终,兰草咬咬牙道:「行,我便陪你赌这一把!你可千万不要输啊!」
听见这番话,盛云霖微愣。她恍然间觉得有些熟悉,似乎很多年前有人对她说过:你不会输。
她已经记不清楚是谁在什么状况下说出那番话了,可这四个字,她却始终牢牢记得。
「我不会输。」她对兰草道,「绝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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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宫门早已落了锁,巡夜的太监们提着灯笼,在宽阔的道路上一遍遍穿梭。
盛云霖正在走一条她这些年走了无数遍的路:从上书房到掖幽庭的路。她不过是例行深夜来此拿些书,也能熟稔地避开巡逻的人,多年来从未出过差错。可这一次,偏偏,一双大手突然从她身后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拉到了旁边的巷道里。
他们刚隐没进去,转角处便来了一队巡逻的人,如同神出鬼没一般。
待到人走之后,盛云霖的身后传来陆之渊低沉的声音:「大半夜的,你乱跑什么?也不知道小心一些!」
他的话语中带着些许责备。
盛云霖道:「大人不也半夜在此吗?」
「我是有皇上口谕,今晚留宿宫内的。」陆之渊没好气道,「皇上最近身体不大好,疑心病也变重了,晚上巡逻的人加了一倍,以往不去的地方现在也会去了。」
「……多谢大人相救。」
其实没有陆之渊这一出,盛云霖自认也不会被发现。但此时她更想知道,陆之渊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着她的。
——他发现自己进上书房了?还带了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