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这样问了,好像她现在应该很开心似的,好像他很在乎她是不是开心似的。奈苗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说道:“一点都不。”
她在屋外走了很久,听到逐渐响亮的鸟鸣声,有风吹过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衣襟还没有系上,但这似乎没什么所谓。昨晚感到的快乐已经变了样,所有的羞赧,喜悦都和那几声枪响绑定了关系,都和她恍惚间触摸到的被撕碎的精神体成了一样的事。她继续走着,走着,跑起来,不知怎么回事,神经质地轻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感觉很想吐。
很兴奋,很想吐。
事后回想起来,她那时并想要逃婚,她只是想离那个地方远一点,因为只要待在那个房间里,只要待在未泽身边,她就会搞不清楚。会搞混快感和悲痛,搞混恐惧和喜悦。会很迷茫。
奈苗捂着胸口,巨猫盘旋在她身边,这一晚上都没离去。她转过身,看向那座高高耸立的白塔,无论离得多远,雾气多重,都可以看到那个白色的尖。她听到猫对她说,去那里,最高最高的地方,你想要的都在那里……
老师还没有来找她呢。
奈苗忽然想到这,茫然的眼也就亮起来。如果老师不来找她,她就去找老师好了。她虽然什么也不记得,但就是知道老师应该和猫在一起,毕竟猫也这么说。如果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察觉到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快要井喷而出——那就去那里吧。坚定地去那个方向,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等找到了老师,老师那么厉害的人,一定可以解答她的困扰。
……
“军长,暗双说有事汇报。”
灰蒙蒙的太阳照着污染物,营帐,和树荫下休息的未泽。他半睁开眼睛,瞥了汇报的士兵一眼。士兵微微颤抖,不自禁地缩着身体。
这几天他只睡了几个小时,身体十分疲惫,但接连的战斗又让他十分亢奋,得以继续处理一切事务。他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暗双是前段时间刚疗愈成功,重返前线的天才哨兵。因为能力出众,未泽特批将他归成自己的直属下级,要他直接去带另一个前线分队。
当然,这表面的重任也只是激励下他而已。未泽不觉得一个彻底崩坏过、几年都缩在疗愈室不敢出门的哨兵还有什么前途,如果他表现的好,自然可以继续使用,如果不好,就死在前线好了,就当给白塔省下更多医疗资源。
“接通。”未泽说道。
“军长,我刚得知,是你将奈苗抓起来的……”
未泽眉尖一挑,坐了起来。
“谁?”
暗双背后一片混乱,大概是刚结束一场战斗,他摇摇晃晃的,状态很差,但仍坚持说道:“之前疗愈我的向导。”
他抬手,拎起一个污染物的残肢,说道:“军长,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抓一名一层的向导。我已经立下了军功,现在很需要她继续疗愈我,如果把她放出来,我还可以做更多……”
他身子一晃,坐到地上,几名向导围上来,要将他抬去治愈,暗双摇了摇头,直直盯着屏幕里的未泽,似乎非要他给出一个说法来。
那天奈苗没有和她见面,他本以为自己再次被抛弃了,心如死灰,但刚刚他从鲤诺那里听闻了是有士兵将她抓起来,拘束等级很高,军长直接下令。
未泽对士兵说道:“把那个向导的档案给我看。”
士兵立刻调出了奈苗的报告和现在的实验信息,呈到未泽面前,说道:“是前段时间发现的攻击型向导,您当时批了实验流程,但没看她的档案。”
档案第一页,就是奈苗的名字和照片。
暗双身上流着血,神智越来越不清醒,逐渐看不清屏幕中军长的表情。很久的沉默过后,听到他忽然轻轻笑了声。
“……她啊。”
军长一向严肃,没想到居然还会这样笑。暗双努力睁开眼,听到军长说道:“好啊。你继续战斗,我会把她放出来的。”
第50章 放过你 可以恨他吗
实验第二天, 流程照常进行。
和昨日一样,精神攻击,电流刺激。不知是不是恩斯有意操控, 奈苗感到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痛苦。即使如此, 恩斯还是表情凝重,达斯也一副颓丧绝望的样子,好像受刑的是他们二人一般, 相比之下, 奈苗反倒更加从容。她躺在实验床上,照旧忍下所有的痛呼声,仔细感受电流触发时猫在胸口的震动, 控制猫的举动。
她不止要做白塔实验体, 而要利用它——
恩斯和达斯两人忽然同时望向屏幕, 那里弹出了一条高亮的系统消息。恩斯猛然站了起来, 按下了中止键,达斯也有一丝被赦免痛苦般的喜悦,但很快又垂下双目。
“奈苗, 实验中止。”恩斯说道:“军长要见你。”
奈苗一愣。
从进入白塔以来她一直努力抹去一切被未泽发现的可能性,但身份暴露之后,她也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
昨晚入睡前,她想起和未泽相处的那些时光, 虽然十分短暂,那些相拥时的缱绻和伴生的恐怖仍历历在目。
她想了又想,确认了自己的确是很讨厌他。
讨厌他打着理解的名号擅自做出毫无人性的事情, 更讨厌他带给她的一切快感。不论是初见时像老师一样让人心动的抚摸,全新的上瘾的情.色体验,还是最后诱导她扣下扳手时不容置疑的力度……
都一样讨厌。
她朝恩斯点了点头, 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视频接通时,先听到一些嘈杂的喊声,然后是一小阵花屏,看来那边信号并不好。天阴沉沉的,仿若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个下午。未泽的脸藏在背光下,像一个伫立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屏幕上的光才慢慢调整过来。
奈苗一点一点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头发长了些,没有扎起来,随意地披散着,发尾垂到肩头,风吹过时会掀起一点纷乱的发丝,落到他高挺的鼻尖上。天实在太过阴沉,使得他苍白的脸被衬成灰白色,那双摄人的红目下,黑眼圈比往常更重了几分,显出一些阴郁来。他和结婚前夜比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眼神不再用温柔加以伪装,而是毫不掩饰地露出直勾勾的欲望。
他也在盯着她,像一只狩猎的蜘蛛盯着丝网上的虫子。
他慢慢勾起一个笑,将吹到眼前的发丝撩到耳后,轻声道:“亲爱的,在白塔过的还好吗?”
语气轻巧随意,好像只是一句寻常的问候。而实验室的另两人反应却剧烈很多,达斯暗中握拳,目眦欲裂,恩斯猛地按住桌子,双手扣紧桌沿,一时没能藏住双眼内的震惊。
“不怎么好。”奈苗淡淡地说道。
“和我想的一样。”未泽轻笑:“所以我才不想带你来白塔。”
奈苗摇摇头,“我过的不好,都是怪你。”
“怪我那天晚上不够温柔,吓到你了吗?”
虽然讲的暧昧,但奈苗知道他说的是最后的处决。
“怪你让白塔变得这么烂,让每个人紧张、压抑、混乱,就连我也一样。”
未泽本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笑,听她这么说确也一怔:“这怎么能怪我呢。”
“你是最高指挥官,不怪你还能怪谁?”
未泽一时没说话,只是注视着她,许久之后才说:“恩斯,我要和她单独聊聊。”
很快,玻璃外合上两片铁板,奈苗看不到另一边,也听不到他们那边的声音。
她知道,他们要说一些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的话了。
未泽撑着下巴,眼神在她脸上肩上转了个遍,似乎在细细打量她。他看过一圈,忽然笑起来,逗趣一般地说道:“你好像很不开心。”
奈苗以为他要质问自己为何离开,没想到第一句话是这个。
虽然是在关切她的感受,可她却觉得一股火升了起来。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做了过分的事情,然后问她不开心吗。
不知他是虚情假意,还是真的没有人的情感。在这方面,奈苗一时无法琢磨清楚,毕竟她自己也和他差不多。
没什么人的情感,同时又虚情假意,满嘴谎言。
“你在为什么而生气?”未泽问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奈苗皱起眉,还未回答,又听他继续说下去:“如果我真的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在收到了那个礼物后答应我的求婚?为什么要在婚礼前划掉他们的名字?为什么——”
他忽然拉近了镜头,火红的眼占满了大半个屏幕,风刮过的呼呼响声中,他轻轻巧巧地说道:“为什么处决时你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