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宋白玉重新转过头来，红石榴颜色的眼睛与方羲对视，微笑道，“虽然我知道你永远不会这么做，但如果你的确痛苦到想要放弃，那就放弃。”
因为大家都是飞蛾扑火的疯子。
这个世界本来就无可救药。
倒不如在一切覆灭之前，追寻一点放纵自我的快乐，这样痛苦的灵魂也能得到解脱。
方羲神色微动，心底忽然有一种古怪的感觉，这个感觉让视野中银色长发的猎人，与其他人，泾渭分明了起来。
其实在方羲眼里，人类与人类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灵魂颜色、使用的武器、战斗的风格、身份名字、说话的语调还有做人的性格……在各种细微之处，所区分出来的细微的不同。
大部分人留给方羲的印象既清晰，但又很遥远。只有那么零星的三四个，被方羲记了下来。
方羲说：“可你这样说，会让我意识到，原来【我】这么冷漠，而且还有一点可怜。”
原来我，其实有时候也没那么在乎人类，甚至不在乎不久前共同踏入恶魔战场的二十名队友。因为那些人的身影，已经在我脑海中趋向于模糊。
上帝之左眼眨了眨眼。
那当然了。
因为
你诞生在宇宙最深处，靠其他先行者遗留下来的录音才学会说话写字。你的确是纯粹的人类，天生分辨得出人类与人类之间的区别。
但你身边全是扭曲恐怖的怪物。
所以你的审美和目光，其实和异端没什么不同。
尚且在成长的新晋玩家，与身经百战的首席玩家，究竟有什么区别？
珍贵罕见的傀儡师，代替眼睛的造梦家，被视为耗材的猎人，这三者之间的差异很大吗？
“为什么？”宋白玉还想再说点什么，声音却卡住了，因为他的脸，被方羲伸出的双手，用一种滑稽可笑的方式，在向外拉扯。
偏偏方羲的目光，又带着一种观察、审视、好奇的感觉，这让宋白玉一时之间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哪怕心脏感到一阵奇怪的酸涩感，但也只能任由她这么做。
廊道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五感出众的二人，立刻意识到有其他玩家过来了，而且是特地朝着他们脚下的方向。
“但不管怎么样，【我】终于与你们之间的距离，更进一步。”方羲的声音带着几分遗憾，“可惜，这种变化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不能被你们知道，我其实已经是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方羲放下手，拔了下凌乱的头发，脸上故意露出一个浮夸的微笑。
“事实上，只要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我就会忘记刚刚发生过什么，今天的一切都会归零。”
宋白玉愣了愣，感觉血液在发热，心脏像是被某种尖锐之物刺穿。
“原谅我突如其来的失态，也别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方羲说，“对不起，我也有我难以言说的困境。”
“宋白玉。”
“你可以替我保守秘密吗？”
“……秘密？”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跟着重复了一遍，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脸上努力扯出一个和往常一模一样散漫的微笑。
“当然，这正好是我擅长的事。”
第129章
因为一千零二造成的微型地震，浮空岛当天的一切特训活动，都暂时停止，新晋玩家们也被遣散走了。
而在当时接触过收藏家的所有玩家，包括言丹青等人在内，都被楚嘉薇逐个叫去了询问情况。
经过几天的观察，这名心思缜密的楚长官，发现连专属系统也制作出一片虚假和平的监控录像来糊弄人，怎么也查不出线索，最终只是用一种平静的目光，看向坐在会议室的四人，尤其是其中的最大嫌疑犯江同尘。
“既然这样，我不会再追究这件事。”楚嘉薇瞥了一眼江同尘，“这是傀儡师之间的冲突，那我也不会再过问你和收藏家究竟聊过什么……但我想提醒一点，请你们把握好秘密的分寸。”
四人对视一眼，然后只有江同尘沉默地站起来，离开了会议室。
楚嘉薇按了一下太阳穴，有些头疼地说：“本来想趁着收藏家过来的机会，询问她关于南十字架的事情……你们有办法再联系上她吗？”
但【白乌鸦】又掉线了足足七天，期间从来没有上线过。
宋白玉耸了耸肩，无奈地回答：“楚长官，我们和收藏家联系的唯一渠道，都只有游戏私信这个功能吧？如果收藏家一直不上线，也不想回应我们……那的确没有办法。”
“……算了。”楚嘉薇说，“你们去忙吧一切任务如常进行。”
她习惯性瞥了一眼游戏面板，一愣。
收藏家黯淡了七天的猫猫头像，突然亮了。
【非专业收藏家】：我看完你们发送给我的监控录像了。
【非专业收藏家】：444号……这个人我不认识。但是我叫了一个讨厌鬼，明天他会过来给你们帮忙。
为什么是“讨厌鬼”？
因为方羲和九百号打了一架。
泥土小人化身为泥土大人，愤怒地挥出左勾拳——无奈这副身体实在太过笨拙，不仅没打中，反被方羲打了一记右勾拳。
“嗷！疼死我了！”
“一千零一，我就是跟你演一下，你怎么还真的用劲啊！”
“我这叫死神之拳。”方羲冷酷地说，“不是，我背着你跋涉了三天三夜，找到了这么个绝对符合你期望的葬身之地……你为什么反而不想去死？”
九百号冷笑一声，充满鄙夷地说：“是你不听人话，明明出门之前，我已经拼命大声阻止过你了！我必须要作为一个参考系留下来！”
“为什么？”
“就凭你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
“一千零一。”九百号放缓声音，认真地说，“其实我也很纠结，因为我根本不应该留下来。”
停留得越久，黏附在他灵魂上的诅咒也会更久，大概会永世不得超生。因为这本来就是不合常理的事情，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
但……被撕裂成三千碎片，反哺新鲜血液。和沦为宇宙中一缕无法解脱的灵魂，这两种结局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怎么样都是一个死字。
“哎呀，你看，我都被你揍得这么惨了。”
九百号揉了揉自己的脸，又忽然张开双臂，大笑着，满脸可怜巴巴，他实在不想被拒绝第三次。
“一千零一，让我留下来。”
“……”
方羲也揍累了，整个人瘫倒到高山草地上，盯着头顶的蔚蓝色高空发呆。
九百号转了转眼珠子，本来想说他还记得一些蓝星的事情——关于一千个人如何逃脱异端的魔掌，顺利跃迁到人类帝国的星系。说不定他能用这件事，来诱惑一千零一，来她同意自己留下来？
而且他还想问，既然方羲把自己的左眼拿去当人偶的核心材料，那她现在使用的左眼，是哪来的？难道是普通的机械义眼？
但一切纷杂的念头，立刻被九百号谨慎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