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种解释……合理吗?为什么违和感这么强烈?
但宋白玉没再想太多,而是认真地回答:“我的确杀过人。死刑犯、星际强盗、背叛帝国的长官、深受异端啃食却不得不死的队友……”
“那是什么感觉?”
“脆弱。”宋白玉说,“大概是……像是敲鸡蛋一样,人一下子就四分五裂。所以我一向喜欢一枪毙命的方式,这样大家都不会痛苦 。”
但不管是犯下多么滔天大罪的死刑犯,还是昨天还笑着勾肩搭背的队友。不管是疯子,蠢货,普通人,还是穷极的天才。不管他们有多么与众不同,在血液彻底流尽,心脏和大脑都被打穿的时候,面露或恐惧或解脱的那一刻,都会变得一模一样。
死亡是一切归零。
细胞不会再新生与衰亡,嘴巴和喉咙不会再传出声音,眼睛也无法再聚焦,黑茫茫的一片。
方羲终于缓缓地放下手,将雕刻刀收入游戏背包。
“一千零二。”
方羲摸了摸自己流血的耳朵,明明一直很安静的长廊,却响起了几乎穿透耳膜的警笛声。
“闭嘴。”上帝之左眼说,“不许提问。”
“为什么?”
“就是不许!闭嘴!闭嘴!”
上帝之左眼开始尖叫,无穷的声音遍布整个核心区,盖过一切。
建筑大楼晃荡了一瞬,如同地震。
方羲的耳朵涌出了很多血,但她还是没有闭嘴。
“我为什么不能提问?”
一千零二,我的左眼,我的记忆储存柜。
我没有杀过人类吗?
第128章
方羲从来没有怀疑过自我。
但是四周雪白的长廊,泛着星辰微光的黑壳之书,银色长发的猎人,9序列的参照系,落地窗之外在高空飞翔的群鸟,所有的一切都在扭曲。
一千零二,我没杀过人类吗?那些企图砍断我脖子、挖空我器官的人类,我不是杀过他们吗?
可为什么我这一次怀着同样的“反击”的念头,那种穿透血肉的触感,却和以往截然不同呢?
人偶师与造物向来心灵相通。
像是洞悉了人偶师内心深处的疑问,所以上帝之左眼的尖叫声还在持续。
这也让,浮空岛爆发了一场微型地震。
在银发猎人无法视听的灵感世界,上帝之左眼缓缓凝结出一个与人偶师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抱住她,嘴唇贴着她流血的耳朵,表情相当生气。
“方羲,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方羲饶有兴致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失乐园和低等星,哪个世界才是真的?”
失乐园的人类对她很好,友善的声音永远大于恶意的揣测。她觉得待在这里很自由。
而对待低等星的人类,永远需要暴力手段制服,这样他们才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找茬。
“这是你自己设置的【解锁条件】。”上帝之左眼说,“你要主动反悔吗?你的大脑和躯体足以承载这份痛苦吗?不过,如果你实在抑制不住好奇心,想要看一眼也没关系,反正第二天也会刷新。”
方羲想了想,试图偷看几眼。但绝大部分回忆都被上帝之左眼挡住了,她只看到了零星几点的缝隙。
比如,某个黑发小孩曾经为了养活一颗坏死的暗绿色种子,将每天只有四杯水喝的份额,分出了两杯半给它浇水。
直到种子终于努力发芽的那一天,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告诉方羲不用再分水给它,免得人类先它一步渴死,某人这才就此作罢。
再比如,方羲曾经瞒着院长,养大过一只明明长着人样,却根本学不会说话、比小混混还要蠢笨的胚胎。最后实在没养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怎么吃也瘦得像干柴一样的身体,被野兽吃了个干净。不过野兽实在咬不碎这个人的头骨,吐了出来。
这个头骨被方羲捡了回去,当做骷髅头一样放在出租屋里镇宅。虽然听上去有点邪门,但方羲一直没想过要把她丢掉。
全是无关紧要的记忆,方羲拨开一千零二的手,终于看到一处更深处的地方,但忽然听见一声噼里啪啦碎裂的声音,意识瞬间回笼。
“收藏家。”
“你的……面具在开裂。”
宋白玉试图拉回方羲混沌的精神状态。
因为收藏家的脸上,掉落出陶瓷一般的碎片,露出真实面貌的一角,苍白色的皮肤。表情似笑非笑,明明面前粘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目光却穿过了他,好像落在了遥远的虚无。
像是顿感破裂之后,捕捉到真相的茫然、愤怒。
傀儡师的自我认知,常常发生混淆、扭曲,这是一个公认的事实。
曾经有一名傀儡师崩溃到认为自己是一名罪行累累的通缉犯。在战场上失去了多少个队友,就意味着他曾经杀死过多少人。
也有一些听上去令人啼笑皆非的傀儡师,因为他们曾认为自己是一株长在阴暗角落的蘑菇,一块难吃的草莓蛋挞,又或者一个坏掉的充电器。
而收藏家的情况,看上去更像是……刻意遗忘了某种颠覆世界观的事情。
“你是想起了些什么吗?”宋白玉这么谨慎地问道。
方羲猛地抓住宋白玉微微颤抖、想要按下军用手环的手。
“别这么做。”
“我不需要救援。”
但宋白玉没有收回想要发出救援请求的动作,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在原地。
“我很难相信这种话。”宋白玉说,“收藏家,你在容忍其他首席玩家慢于你脚步的时候,为什么不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呢?就像现在,你在想什么?你确定自己永远万无一失吗?”
哪怕是先行者,说到底也是一个会死亡的生命。人类与异端之间的界限,向来泾渭分明。
方羲沉默了半响,缓缓收回了制止宋白玉的手。但依然站在原地,开始用一种看戏的目光盯着他,仿佛在好奇他是不是真的会按下军用手环。
宋白玉卡壳了一下。
他脸上露出一种恼羞成怒的懊恼。
是的——哪怕他嘴上说得多么有道理、看上去多么为方羲考虑,哪怕距离按下救援键只差一点点的力气。但因为她已经说出了不需要救援的话,所以他根本不会违逆这种命令。
爆发地震的浮空岛,逐渐恢复了平静。
而疯狂尖叫的一千零二,大概也是叫累了,气呼呼地喘着气。
“你对其他眼睛也是这样吗?”方羲忍不住笑了下,“我是说,无下限的顺从。你听话得有点过分了吧?”
宋白玉努力掩饰心底的别扭,蹲下身,把掉落在地面的面具碎片全部捡起来,放进一个小盒子,塞回方羲手上。
“我只是……”宋白玉转过头,可能是觉得这种剖析自我很难堪,“我只是……想要顺从自由而已。所有人都在恐惧,后退,犹疑,为了最终的胜利妥协一切。黑天鹅的每个人,活得都不太像人,连我也不例外。”
但收藏家,原来你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面目全非。
原来我之前想要拉住你灵魂中的人性,不过是天真又幼稚的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