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月完全听不懂屠夫的话,但心跳却在砰砰砰跳动,全身发热到一个非正常的程度。
她在年少时期,因为身体素质出类拔萃,被慧眼识珠的军官带入帝国最严苛的少年军事训练基地,之后又顺利进入第一军校。
哪怕灵感弱于寻常玩家,她也凭借敏锐的身体直觉,成为最强大、不一味依赖眼睛的猎人。
哪怕…无数次微笑着与死神握手,无数次见证战友坠入深渊,也冷眼看着自己囿于走不出的思维困境。
但她也一直坚持到现在,没有死。
可是握紧在手中的长枪,挡在人偶师身前高壮的身躯,却轻轻颤抖了一瞬。
屠夫说:“就要站在你前面的蚂蚁好了,她看上去更好消化一些。”
人偶师却轻笑一声:“谁让你选了?”
谁让你这样轻蔑地叫我名字?
谁让你——这样拙劣地模仿蚂蚁,试图捕捉那些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区别,还有思考今天和明天该怎么活,思考笼罩微渺之上的黑云是什么?
左眼跳动得比心脏更快。
斗篷的异端之血飞速凝聚出一把手枪,人偶师随之高高抬起手,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
无数厚重的书籍忽然哗哗作响,四周凭空卷起一片凛冽寒风。
子弹卡住天花板,千万道蛛网般的缝隙骤生。
“秦淮月,击穿它的大脑!”
猎人抬眼,收藏家的造梦场又一次为她使用,她终于清晰看见了‘屠夫’的模样,也终于听懂它嘴里的咕哝声。
“真麻烦,蒲公英被你杀死了,我回头只能自己重建图书馆……不过,补上半边大脑才是正事。”
为什么这只异端这么执着于人类的器官?还是大脑的那一部分?
这点些微的疑惑,在秦淮月心中如流星般转瞬即逝。
屠夫的身躯在她们面前,开始疯狂鼓动、扩大。
本体挤压人皮。
炸成一片金色尘埃,轻飘飘从高空落下
身躯冲破天花板,踩碎大地,变成一个支撑天地的巨人。屠夫的本体依然是一个人类,被手术刀践踏的血脸,飞速长出新的表皮。
拥有浑然天成的五官,带着似有似无的邪气。
没有瞳孔的白瞳垂眼,微笑着注视两只蚂蚁。
大块大块的建筑石块向下砸落。
秦淮月迅速找了个最近的狙击点,把长枪切换为步枪。她没有选择转头去营救战斗力要弱一筹的方羲,而是继续执行攻击的命令。
因为她知道,收藏家根本不会有事。
哪怕收藏家不懂得开枪最标准的姿势,也不像其他傀儡师接受过特定的体能训练。
但这里依然是她的造梦场。她的战场。
最不需要遵循现实规则的无上之地。
连步枪的子弹也超越常理,自动瞄准屠夫的大脑射去。
金色凶兽又一次显形,开心地咬住镰刀斩落的半只手臂,眯着兽瞳,血口的兽牙上下交错咀嚼,把战利品吞入腹中。
方羲躲过建筑碎屑的袭击,站在最后方的碎石堆上,无聊地抬起手,抵在额头。
没有白云的天空,蔚蓝得有点过分了。
屠夫完全不在乎这些小打小闹,就算了被镰刀斩腰,也能飞速复原。巨人般的身躯依然坚定不移地站在原地,目光沉沉盯着略显狼狈的方羲。
“其实,我们不介意你成为我的同类。”屠夫说,“恶魔也说,你是微渺中的异类。为什么一定要坚守着蚂蚁的身份,而不选择永恒呢?”
人偶师观察着秦淮月、晨乌和艾莉克萨的攻击力度,发现她们很难近身到屠夫的大脑。
以晨乌的巨兽体型,倒是可以直接吃掉。但她现在倒有点不确定起来了,万一根系在猫猫肚子里消化不良怎么办?
屠夫还在等待回答。
如果她不同意,又能怎么样?怪物会在乎蚂蚁的抉择吗?
人偶师手中凝现出长弓,右手搭在弦上,拉起一束刺目的光箭。
虽然破例了,但只是这么一次,所以没关系。
秦淮月的阻击点恰好与方羲的位置面对面,此时远远看见收藏家手里似乎拿着一把长弓,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惊讶。
收藏家的真实武器是一把弓吗?
思绪只闪过短短的一瞬,她继续开枪扫射。但随之远处的白辉愈发刺眼,以十字架的形状,明明灭灭地闪烁。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心脏又漏跳一拍。
方羲瞄准着屠夫的头颅,她知道该射向哪一条神经元。
光箭放出。
一道巨大的破空声响起。
如同惊雷,贯穿整个虚伪之境。
屠夫冷静的神情一顿,就像被掐着命门的可怜虫,忽然间失去理智,嘴巴发出音节扭曲的咒骂声。
人偶师眨了眨眼,一时间感觉屠夫不标准的人类声音有点耳熟——那是什么来着?
“说话!”
“说话!”
“你们都要给我学会说话!”
黑发孩童站在摇摇欲坠的破书桌上,旁边放着一堆混乱不堪的汉字书,还有异端们全是零分的考卷。
她愤怒地拿起一本最重的书,狠狠地丢在底下这堆低眉顺眼的怪物,砸出一声巨响。
怪物们抖了抖,又乖巧地拿起那些天书一般的汉字书。
“救命”
“我们的思维构造和人类根本不相通啊,这怎么学”
“学就是了”
“难不成你还想惹她生气?”
“呜呜呜呜呜”
脑海里这个混世大魔王是谁?莫非是哪个玩家遗落在空气中的记忆?
方羲深沉地摸摸下巴,那必然不是她。
第78章
那段奇怪的记忆画面,很快化作无法拼凑的碎片,又一次埋葬至潜意识深处。
一束光箭不足以击溃屠夫的头颅,如果方羲现在身边有任何一名增益型造梦家在,那或许可以做到一击致命。
但方羲并不心急,她现在有的是耐心。
而且,屠夫站在艾莉克萨的攻击范围之内,饶是它再高高在上,但身体已经开始出现弱化的痕迹。
晨乌的肚子永远是个无底洞,吃掉了几条手臂,兽瞳依然闪烁着期待兼饥饿的光芒。
穿过头颅的子弹,带出一片片无法修复的腐肉。
三分之一的脑袋被打穿,露出里面的头盖骨,还有半块大脑。
屠夫深深皱起已经不存在的眉头。
它彻底被激怒了,连话也不想说,跨出步伐朝方羲走过来,似乎打算把这个蚂蚁一脚踩死。
但金色凶兽不高兴地低吼一声,拦住了屠夫的去路。
秦淮月的视线忽然落在漂浮在四周的金线,忽然灵光一闪,抓起一大缕。
【金线】瞬间读懂了猎人的意图,好奇地甩了一下身体,和无数个同类凝结、变形。
【这是一段粗线】
【“线”可以千变万化,既能做成止血的普通绷带、引路的风筝、振翼的千纸鹤、殴打不会说话之怪物的鞭子、送给食人藤的花圈……也能成为修复失乐园牢笼的新栏杆。】
【对某人来说,缔造奇异之物不过是随性而为的事情。不过她现在腾不出手来做更多的事情,所以需要你——需要一名最强大的猎人,来帮助她拖延屠夫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