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号震惊地发现,方羲完全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拿起雪亮的手术刀,反射出的灯光让他深感害怕。
方羲注意到九百号欲哭无泪的眼神,纳闷道:“你是不是怕疼?这样,艾莉克萨,把他打晕吧。”
“……好吧。”九百号轻轻叹了口气,决定顺从方羲的决定,“不用打晕我了,让我保持清醒吧,我想跟你聊聊天。”
“可以。”
方羲让九百号躺在办公桌上,把这里当作临时的手术台。顺便提醒秦淮月做好战斗准备,因为屠夫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也意味现在和平对话的局面不复存在。
九百号提醒:“我只剩下半个大脑了,你往头部切就行。”
方羲举着手术刀比划,一时没决定好在哪里下手,以前也没有相似的经验。
“你你你别这样……搞得我有点慌。”九百号声音惊恐,“按灵感来就好了——屠夫的头又不是真的人头。”
“我只是看你怕疼。”
“为什么你的语气听上去有点轻蔑?”
面对九百号的控诉,方羲毫不心虚。
手术刀落在第一层的‘表皮’,摸上去有种钻石般的奇怪质感,但人偶师正式下刀之时,却觉得像切割豆腐一样柔软,轻飘飘的。
九百号问:“你叫什么名字?”
“不告诉你。”
九百号想了想又问:“失乐园现在怎么样?”
“笼子快要被打碎了。”
“……是吗。”
九百号疼得撕了一声,又故作镇定地问:“那现在的游戏玩家是不是有很多?”
“几千万,应该算多吧。”
外皮割落,露出内里寄生食人蛆的可怜大脑,一条条的暗紫色条状物在疯狂蠕动,拼命在分裂、长出新的同胞,似乎还在啃食左半边的人体大脑。
明明被啃了一百年,再脆弱的人也能习惯这种疼痛,但九百号先行者现在嘴里还害怕地念叨着轻一点。
他的灵感很高,与之相对的,无法像方羲那样潜意识调高顿感,只能这样清醒地忍了一百年的痛苦。
方羲想了想,转身从皮箱取出一个【地狱生产的打火机】,还有几块柴火堆放在办公桌旁边的地面。
打火,点燃。
柴堆窜出一点星火。
猫猫早已捉住木头书和魔法书,把它们交叠放置,揣起爪爪,悠闲地趴在上面。
见到方羲似乎走了过来,猫猫甚至对这两块坐垫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让出位置,任由方羲拿走其中的木头书。
“不不不要烧我!我可以告诉你屠夫大人的弱点!”
“滋啦——”
木头书被方羲无情地丢进柴火里。
血红色的火焰一时间烧得更旺了,隐隐从中传出几道诡异的啼哭声。
九百号现在的状态虽然看不见东西,但其他感官也随之变得更加敏锐,仔细听清楚外界发生的动静……九百号也震惊了。
他委婉地表示:“其实你可以听一下木头书的话,然后再把它烧掉。”
方羲放下手术刀,换成一把镊子,抓住这些蠕动在大脑附近的蛆虫,再把它们丢进火堆里烧了个干净。
“无所谓。”
“好吧。”九百号嘀咕道,“你非要强攻的话也不是不行。话说回来,站在你身边的那个是你的队友吗?她似乎将猎人的精髓发挥到极致,就是缺了点灵感。有战友真好啊……等等!难道你身边除了人偶,就只剩下这一个队友活着了?”
九百号说着说着,居然忘记了疼痛,激动得下意识想要起身。
方羲立刻按住他的肩膀,满脸无语。
“哈哈。又不小心忘了。”九百号干笑两声。
“其他人还在七百层那边等我。”
最后一只体型肥壮的虫子,似乎藏得很深,而且移动得很灵活,这让方羲废了点时间才把它捉住。
继续丢进火堆,四周的空气隐约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烤肉味。
九百号说:“原来如此。”
取出虫子,现在到了最后一步,把属于九百号的大脑完整地割下来。
方羲想了想,语气有些平淡地说:“摘下你最后的大脑之后,你就不能再像这样说话。”
九百号眉头一皱,怀疑地说:“你是不是没有好好看【人偶师作品图录】!我记得我们加了几十页的常识科普!呃,我是说,如果你顺利回去的话,可以把我的骨灰撒到世界大地,这样我就能【重生】了!”
“现在我知道了。”
方羲又换回手术刀,微微垂眼,盯着大脑之间怪异扭曲的纹路。
捕捉神明那一瞬的踪迹。
还有碎成星星的记忆。
又过了一会,方羲忽然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第900号先行者。”
“真无聊的回答。”
“我以前也觉得很无聊,但自从被异端记住之后,我就不太敢用自己的真名了。”九百号说,“有一些异端杀不死我,但它们可以杀死站在我身后的队友。”
“哦,再见。”
“啊?!好吧,你真是个飘忽不定的人,不过我挺喜欢的。再见…如果我有幸【重生】的话,请你告诉我你的游戏ID叫什么吧,我很想知道。”
九百号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然后,人偶师最后一刀轻轻落下。
第77章
‘屠夫’在注视她。
在方羲完整取出人类大脑的那一瞬。
金发猎人的人皮无法修复,但屠夫的身体却可以。被方羲割落的那大块大块血肉,重新以一个细胞的形态,炸裂,生长,填充空隙。
没有五官的血脸上,骤然长出一双老者般的双眼,仿佛含着笑,目光缓缓落在方羲身上。
她正小心地捧着这半块可怜的大脑,放进蓝色宽口玻璃瓶,本来想和以前一样随便丢进皮箱里。
但玻璃瓶轻轻颤抖了一下,似乎在无声抗议,方羲只好把手探进箱庭世界,摸到一处空位置,然后把玻璃瓶放好。
‘屠夫’仍然在注视她,高高在上的审视。
“谢谢你。”
“替我割除了这块肉瘤。”
“但我现在又缺了一半大脑,需要重新补上。”
禁锢屠夫身躯的沼泽黑发,被骤然撕扯断裂,垂落。
黑羊少女被无形力量压制,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随机不悦地皱起眉头,手心凝聚出巨型的血色镰刀。
它虽然顶着一张难看丑陋的血脸,姿态却依然相当优雅,从办公桌上落回地面,转动了一下眼珠子。
在猎人与人偶师之间来回看,似乎
有些犹豫。
屠夫礼貌地说:“收藏家,我把选择权交给你,如何?”
人偶师轻轻合上玛格丽特的皮箱,这个死于异端注视的玩家的皮箱。
即使只是被异端呼唤游戏昵称,方羲也有一种被无数怪诞之物啃食全身的错觉。
先是最表层的血肉,然后到装满记忆的大脑,最后是天然而非刻意涂抹的金色灵魂。
人偶师微笑道:“看来你们记住了我。”
屠夫并没有多余的耐心,含着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