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时，这名亲身踏入过无数未知之境的猎人，眼神却带着隐晦的哀伤。
方羲笑了笑，随口道：“我知道，但无所谓。而且这话更适合用在你自己身上。”
秦淮月微愣，下意识道：“为什么？”
方羲托着下巴，目光落在远处的通天之路：“可能是黑天鹅的管理者，害怕因为信息透露不全而导致副本出现纰漏，甚至把密匙玩家【失职】的记录都发给我了。”
“可是你的资料上，没有丝毫不完美之处。我之前无聊刷论坛的时候，其他玩家对你的评价，全部都是赞扬，无一例外。”
“因为你站得太高了，其他人只能仰望，连嫉妒也无法存在。”方羲说，“而且你共情力很强，不会鄙夷才刚刚上路的新手。虽然对自己要求很高，但不会借此要挟他人，也足够细心宽容。”
秦淮月默了默，她想起不久前，自己在执行“训练课程”中所出现的失误，甚至直接对队友表达“我想放弃了”的失格言论。
“但——异端会将一切合理颠倒。”方羲平静地说，“无所不能的玩家们，会忽然发现自己没那么强大。哪怕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错误，也会变成一根轻飘飘的稻草，轻而易举压垮一切。”
人偶师忽然站起来，抬手摸了摸在半空摇来摇去的枝条。
又拿着一根主动断裂在她手中的棕色枝干，对着虚空毫无规则地涂画。
“自律标准和道德感越高的人，也越容易紧绷着一根弦，在某个瞬间啪地一下断裂。”
夏青禾意识萌发的一帧帧画面，在秦淮月眼前极速加速掠过。
“在你的灵魂里，我窥见了一个即将走入极端的反面。你的一切举动都是为了人类反复的胜利，帮助他人是为了更好地斩杀异端，没有退役是因为还没人能够接替。”
“这是你内心深处想要的吗？我甚至有些疑惑，你似乎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同样坠入血海，名字被铭刻在死亡名单上。除了一条条惊人的战绩之外，你还能记得起失乐园之外的自己是谁吗？”
秦淮月沉默半响，双手交握得更紧：“收藏家，你和我是相同的人，我认为你能够理解我的决定。”
方羲一脸震惊，完全搞不懂秦淮月究竟是从哪里得出的这种结论。
她沉思两秒，试探性说：“是这样吗？我喜欢混乱无序的东西，很多错误的东西交汇在一起，才能凝结出一朵腐烂却又美丽的生命。你呢？”
秦淮月轻笑道：“我喜欢遵守规则，每一个重大决策都是深度权衡之下的结果，过分的随性而为，我认为这会带来强烈的失控感。”
“我难以重视各种各样的无意义的细节，武器够不够锋利不重要，有没有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也不重要。”
“在进入副本之前，必须准备好所有一切，队友的战斗状态，子弹是不是储量充足，确保能够应对任何突发情况的作战计划。”
“哦，我喜欢甜口的零食，还有辣一点点的也能接受。”
秦淮月诡异地沉默一瞬，但还是配合地接过话茬：“……我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但我喜欢尝试不同的口味。”
“在失火的博物馆中，你选择救一只猫，还是历史悠久的名画呢？”
人偶师和猎人，忽然双双默契微笑，目光相互对视一瞬，带着相同的、莫名其妙的哀伤。
秦淮月忽然大笑，笑声回荡在藤蔓之间，但细碎的情绪始终谨慎小心地藏在暗处。
“看来我们都选择救猫。但这个【猫】应该不是指你的傀儡吧？只是代指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弱小生命吗？”
方羲恍然大悟，堪称迟钝地嘀咕道：“好吧，原来我们的确是一样的。”
秦淮月说：“我常常怀疑，你只是在刻意遗忘创造傀儡背后的痛苦。”
猎人的话极其一针见血。
方羲甩动枝条的动作忽然顿住，她的神情有一瞬变得冷寂。
“是吗？”方羲轻声呢喃道，“在新晋期轰动一时的银月，在现实中被誉为最顶级战斗天才的秦淮月，在真实区域站在人类最前哨的秦队啊……”
“你知道吗？我才开始不久，而你——已经身处末路。”
人偶师的话同样一语成谶。
“……”
“你的意思是，从今以后，我放弃所有需要执行的任务，只和你前行吗？”
“倒也不是。”方羲摸摸下巴，“我只是在建议你少刷副本，精力用在刀刃上。如果你以这种强度继续下去，灵魂会迎来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溃败。”
“我很难保障每一次都救回你残缺不全的灵魂。”
猎人哑声道：“我付出的沉没成本太大了，我不认为我拥有第二次冒险的资格。我违背命令，独自前往未知之境的那一年，黑天鹅的副本死亡率高了很多……”
如果收藏家早三年出现就好了。
秦淮月脑海中，不可避免冒出这个念头。
人偶师把棕色枝干递回给万物，向秦淮月伸出手。
“我听见你的灵魂在疯狂叫嚣，明明觉得这种事情很酷，为什么不呢？”
“选择最想要的，而非最正确的吧。”
“我已经有了世界上最好的造梦家，但是还缺一个最好的猎人。”
第66章
秦淮月没有立刻伸出手，反而微微垂下头，带着几分颤音地说：“我所剩无几的感情，的确想要答应你。”
方羲的目光平静落在这名饱受摧残、趋向于保守的猎人身上，见秦淮月迟迟下不了决定，便干脆利落地收回手。
“虽然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但你和我之间，存在一道巨大的沟壑。”
藤蔓仿佛听见了人偶师内心深处的呢喃，继续向世界更深处蔓延、生长，发出一阵轻盈虚幻的安眠曲。
秦淮月重新抬起头，与方羲对视，眼睛藏着艰难的挣扎。
“在你们的那边，站着很多人，所以需要权衡很多利弊，需要考虑更多人的生死存活，所以我能够理解你的立场。”
秦淮月说：“你似乎不太信任黑天鹅？因为这个组织存在根深蒂固的陋习吗？”
方羲微微一笑，背过身，忽然向远处奔跑，离开四周安全的平面。
无聊地张开手臂，踩在一根极细极细的藤蔓之上，全身每一个
细胞都在随风飘荡。
但藤蔓之下，是一片没有支撑的虚空。
秦淮月被方羲这种高危动作吓到，下意识起身。
但当她看见对方转过身，发丝轻轻掠过脸庞，眉眼带着似有似无的笑，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仿佛沉浸其中。
秦淮月很快反应过来，脚步顿在原地，收藏家不能用傀儡师的常规印象去评判。
她的战斗经验是全然的野路子，没有丝毫章法可言。
虽然远不及密匙玩家们常年的精英化训练和实战积累，但她的身体素质似乎比其他傀儡师优越许多——否则也不可能独自在高空中救下自己。
“是，但也不是。”
人偶师的目光仿佛穿过了猎人的身影，落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她的世界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