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的对，你退休了，我本不必和你计较。”秦雨借着骨头卡死在光圈中，猛地一抬将手先一步砸向蓝海星的范围，随后即刻按下触屏的终止键，“那么祝你在这颗离星，活着。”
“养老愉快。”
顾时久静静地将目光转向云落星，她并没有任何动作，即便秦雨这些挑衅的话明摆着只有两个字，“永别”。但从秦雨打开通道、毁坏员工卡，到带走秦心、封闭通道，她都未曾做出任何对抗的行为。
那是对的。
他再次望进那片与众不同的世界，比他上次曾经看过的要清晰许多。
也许是第二次的轮回吧？在经历了第一次理所当然的失败后，他吸取了不少的经验——然后走了另一条错路。
孤立池砚固然令人舒适，只是他忘记把小师妹的上限考虑进去。在失去了池砚“偶尔”的帮助与保护后，云落星在第一次木心反噬时就以命搏命将其驯服，此后更是几次主动出击，将秦心逼上了绝路。
那一次濒死的秦心呼唤来的是暴怒的秦雨。
师兄师妹的血肉组成了连通世界的光圈，对面的世界被蒙上一层模模糊糊的红，他抱着因为不明原因昏迷的云落星，不知所措地开启了下一次旅途。
顾时久的指尖擦过袍子上的绣线，轻轻一抖，那是他问小师妹“借”的经验。
他还记得他重来后即刻抓取记忆时的惊愕，这就好比……好比飞升那天自以为成为人上人之时，忽然发现在天外的世界自己还是一个婴儿一般。
蓝海星就是如此令人难以理解的星球。
秦雨所动用的能量，在蓝海星都算是大罪的禁术，他们如此渺小，自然无法干涉。
就连小师妹也毫无办法。
顾时久凝视着那愈来愈远的光圈，手中的符纸染上了一点与袍上绣线同样材质的细丝，勾勒出一个他熟背于心的图案。
这次就到这里吧？首先否决半途开始的可能性，其次可以考虑避免与秦家二姐妹的接触……
嗡嗡。
忽如其来的耳鸣声打断了顾时久的思绪，也许太过劳累让他得了什么幻觉上的毛病，竟然觉得正在远去的光圈反而亮如白昼。
不是幻觉。
在楚泠夜惊惧的呼喊声中，所有人看向了光路的凝聚点。
池砚脚下无数纯白光路由冥海各地汇聚而来，柔滑的光点被那盏提灯牵引着向上，缠绕在那层通道表面，撕扯着秦雨打开的小洞。
秦雨如同恶鬼一般，半张脸贴在通道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影响了她的预估时间，本能在倒计时结束前将手中秦心塞进蓝海星的范围，此刻对向传来的引力却连着她一同往离星那边扯去。
“别过去啊！”楚泠夜拦了云落星，满眼慌乱，“他打算强行飞升，成为此界的守护仙！”
楚泠夜透过池砚平静的一张脸却是看了个底朝天，他轻声数了两轮，有些后怕地又朝后退了几步，苦笑着看向云落星：“你还真是招惹了个疯子。压制了半步成仙的实力在此处窝着，就为了这会儿成为守护仙送你回家？”
这算什么？
顾时久紧盯着那些光路，试图用眼神杀死它们。
半步成仙。这意味着就算小师妹没有办法带池砚一同回蓝海星，他能靠自己的实力过去也只是时间问题。如今秦雨关闭了两个星球之间的通道，小师妹回不去，他明明能永远和她在一起……
却要以永不相见换她回家？！
他手中的符，绣不下去了。
“师妹，我有句抱歉一直该说，一直也没有机会说。”顾时久销毁了那张半成品，扯开了袍子中段的一块绣纹递给云落星，“我做的错事太多，欠你的永远还不清，如今只能将这个还给你，勉强挽回一些罢了。”
语毕，顾时久已是掐了传送符，不知去向。
未等云落星反应过来，那块纹样自行拆解成了原始的绣线，融入她的体内。
脑中的最后一块迷雾散尽，云落星深吸了一口气，不顾楚泠夜的阻拦走向了池砚。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不和我一起走的？”她垂着眼扫了一遍那些平日里难以察觉的光路，和她曾经没捕捉到的白痕分明是同种东西，“提前就做好了这么多准备？”
“从发现你我不是‘主角’的那天。”池砚苦笑着，下意识地想替云落星拂开沾了血的发丝，手中提灯一抖，又是收了回去，“我记得的，你必须要回家。”
挣扎着的光路开辟出的通道越来越大，与此同时，池砚的身形在光下显得越来越晃眼。
“我从冥海海滩取材刻画归路的时候，曾经也自私地想过。云落星，是天赐予我的星星，落在我这一方小池之中。”
池砚几乎和那天划过天空的陨星一样耀目。
“可是星星落在池中就会燃尽，你该在天上才对。”
115
第115章
◎送她回家◎
顾时久留下的绣线在云落星的神识中织造了一幕幕画面，稍许陌生的亲切记忆不停流转。她忽然想到了第一次来到冥海时的些许心悸——不是心悸，而是归家的吸引力。
记忆的碎片填充了她看似完好的往日中微小的裂痕，重新组成了一整片长河。她看见了定位到特殊反馈任务的自己，做贼心虚似的将自己捏造的小世界掰下一块，匆匆忙忙地安插进了目标世界，甚至没来得及多做设定，直接用了往日里常用灵力凝结的晶石作为传送石。
那些足以照亮天空的白痕，想必就是取材自她扔在沙滩点缀的夜星石吧。不过毕竟是自己灵力产生的附属品，当然不会比自己的原生灵力更强。
池砚手中的提灯忽然剧烈地震颤起来，叮铃作响的六角星骨架带动着每一缕归路摇成一片光的海洋。他望进云落星如同冥海一般沉静的暗蓝色眼瞳中，惊愕地发现那一圈炸开的金粉烟花。
“落星？”
“你应该知道，我一般不倾向于抢别人的命运给自己铺路。”云落星抬手轻触那些光路，将其一把握在自己手中，“尤其是与我关系亲近的人，绝对不会成为我前进的牺牲品。”
她的指间传来奇特的触感，像是温暖的洋流冲入她的经脉，那是冥海识别她的信号。越来越多的信息涌入脑海，这感觉有如自己增加了一种全新的感官，冥海的世界正在她脑内以另一种姿态在她的意识中重组。
池砚沿着灯顶反握住那束光，温柔而坚定的力道将它往自己方向拉动：“不是抢，是自愿的。”
“那么拿到‘特赦’的我，和百里柯不是一类人咯？”
她故意提起那一趟特殊的经历，看着池砚紧缩的瞳孔，微妙地感觉到一丝酸涩的快意——他再也无法通过信息差来一个人承担两个人的责任，他们终于回归了最开始的样子。
云落星的微笑几乎封闭了池砚的五感。
绷紧的光路散发的刺目光芒、秦雨无能狂怒的嘶吼、微咸凉爽的海风……一同远去了。
“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天工渊？”池砚感觉连自己的声音都浸润在海水中。
“现在。”云落星另一只手拨开池砚握紧光路的手指，揉按着他被勒出红印的皮肤，“还有，禁止用我的话对付我。”
话音未落，池砚终于发现自己在云落星面前不堪一击。
他拼尽全力推断复刻出的归路纹样，费尽心思转化的夜星石粉，此刻已然被更纯粹的色泽替代。从冥海的上空望去，刹那间所有不应于此的蓝海星虚影尽数消失，宏伟的巨型阵法顷刻间成型，相比起刚才有些缺胳膊少腿的样子，现在却是能看出一个完整的图案了。
那是一个基于等价交换戒指纹样，却更为复杂的图案。
她研究出那个图案的时候，秦风的眼中是丝毫不加掩饰的赞赏，只是那个图案也因为它难以掌控的风险成了她们二人埋葬的秘密。如今再次调用，也算是圆了它最开始被创造的意图。
云落星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汇聚在池砚提灯上的光路彻底与他断连，自发地绕开他后朝着她手中汇聚。
失去了光路支撑的提灯在地上滚动几圈，不再发亮。池砚提不起半点心思去看，那些拢在云落星手中的光路像极了那天她任务失败回归时罩在她身上的光，他从未想过这样的事会如此多次地重现。
感官过载不过一瞬间，全新的世界终于完整地在云落星脑内成型。整片冥海如同由她掌控的游戏，大到天地，小到草叶，皆成为一条简简单单的数据流在她意识里滑过。
那些许多难以被注意到，或是下意识就被忽略的东西，在她“眼前”清楚地展现。空气中略微粘稠的血腥气、冬沫几人担忧的目光、通道与秦雨摩擦产生的热度……
她昂首看向面目狰狞的秦雨，她还遗留在冥海一侧的半条手臂的命运成为了游戏选项漂浮在云落星脑海中，眨眼间做了冥海的皇帝一般。
是了，她在自己给自己留下的“后门”中，可不就是皇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