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退缩到甚至不知道该用哪种情绪应对。
关于他的感情,她只是观望者罢了。
对这一事实的认知愈发清晰,所以眼泪在花洒被开启时伴随水流涌出,滚烫水汽和山间荒冷对冲,让氤氲在鼻腔的厚重音调变得合理。
于是从卫生间出来时,她发现自己分不清是感冒还是哭导致的头脑钝痛,原本就戴着一层水泥头盔的代澜更感受不到周围,一切似乎慢一拍,灵魂也沉底,拖着步子愈发重。
从衣柜里翻出前不久才刚塞回去的羽绒服穿上,再慢悠悠坐到床边吹头发,在宋汝然回来之前,不论是什么原因都要伪装成感冒迹象。
她尽最后一点力气收尾——还剩发尾微微濡湿,背后突如其来的来电话铃声打乱疲惫步调。
“喂?”对来电者心下了然,她开口的防备不重,只是没料到鼻音竟那么重。
“……你声音怎么啦?”果然,即便隔着电话,反常还是被透露给了宋汝然。
担忧被立即兑现,代澜反而方便顺水推舟,故作轻松:“没事,刚洗完澡,不知道是不是着凉了……”为鼻音递上理由,她迅速挑开话题,“你怎么了?”
或许这句更应该是明知故问。
今晚他们一行人回到敬老院,几乎是车子刚停稳,代澜的手还搭在车门没拉开,就见何子游的经纪人杨观雨冲过来给自家艺人开门,任谁看了都是火急火燎的情形。
即便何子游还在念叨着“我都知道”、“不着急”,吴楠涛还是将他赶去配合。
紧接着代澜和高荔在饭堂吃饭时,宋汝然匆匆忙忙出现在门口,玻璃门推开一条缝,问她们何子游在哪儿,高荔给她指了方向,之后代澜便再也没遇见过她和何子游。
所以此刻他们还在一起吗?
“没事就好,宝你在宿舍吗?能帮我拿那件紫色的羽绒服下来吗?”
这是怎么……
一眼望见那件披在椅背上的羽绒服,代澜将放在大腿上的吹风机拨开,回答着起身:“你在哪里?”
“后院——”
忽然她听得很清晰,和宋汝然的声音一同响起的是极其熟悉的咳嗽声。
答案甚至比呼吸跑得还要快,代澜的动作停在床边,望着那件紫色羽绒服没有下文。
“——算了算了,你别下来了,下面冷,我上来吧。”电话挂断得猝不及防。
可是她还没有回答!
她的仓皇是慢一拍地听着通话结束的尾音,慌乱在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中弥散,唯一知晓的是,所有纷杂在告别后崩坏。
因为她忽然发觉,自己在意识到何子游也在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还是——
想靠近。
她无力承认这一事实。
肩和握着手机的手一起垂下。
理智告诉她,鉴于今晚的回答,他应该有喜欢的人,所以她的情感应该被果断清理。
可她还是难以抗拒。
这种“想靠近”并非插足,而是情感上对“喜欢”的无从抵抗,宛如地心引力。
或许这就是暗恋无疾而终的遗憾感,像鼻腔里塞满了鼻涕泡,喜欢是病毒和哭意一起,代澜一个也躲不掉。
她好沮丧……从胸口挤压出一团郁气,自喉间吐出,但混乱爆发后迅速沉淀捋清的速度比从前要快得多——至少,在镜头还在线时不应该失态。
所以代澜还是决定先为宋汝然着想,把抽象的困扰往后稍稍,拿起衣服就往外走,走出镜头之外。
……
不排除病毒的攻势,头脑里的想法争先恐后地压低她的肩以及拖延她的每一步,所以才走到平台处就看见电梯门缓缓打开。
宋汝然的模样在代澜无声诧异中缓缓出现。
可是为什么何子游也在她后面?
紫色羽绒服被人从怀里抽走时,代澜心也一空,她的视线慌不择路,从电梯里的光奔向楼层昏暗,向着宋汝然转头时却在光影交锋间瞥见不可闻的笑:“等等啊他找你有事。”
电梯门合上了,女人俏皮地撂下这么一句,错身时甚至没让代澜看清神情,就匆匆往宿舍奔。
代澜又慢一拍。
还是他们故意快一拍?
“她着急上厕所呢。”
触觉延后,自耳后未被吹干的发尾提醒,冰冰凉凉。
那她要说什么,“哦……”代澜还欲盖弥彰地点点头,等做完这动作才觉得自己好笑,梗着脖子恐怕任谁都看出不自在地缓缓转身。
不得不说黑暗给人太多安全感,才让代澜望向何子游的视线连肆无忌惮也被削弱几分,话语空白期很短,她没看出对方和平常有何不同,就听见低声:“跟我走。”
再反应过来是那扇门沉沉拍打边框,她又站在最初最初的位置,在那扇封闭的窗口前。
一样的是人没变,连自己无措地摆弄着手,缩到毛绒睡衣口袋里,也相似。
不一样的自己看待对方的身份,以及处境,通通换了个遍。
可在瞬息间代澜忽然转念——
不对。
为什么总是她被带着走?
理智回归时,连同那份应该和“已经有喜欢的人的男生”划清界限、起码不应该在同一个、甚至比较密闭的空间交谈的意识一起返回,自己应该也掌控主动权才对……
“有什么事吗?”在清晰感触到的瞬间,代澜脱口而出。
嗓音在抽离鼻音之后如此冷淡,甚至在安全通道里荡出回音,仿佛理直气壮冰冷的质问,连自己也猝不及防——她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最擅长压抑,对于平静以上的情绪控制并不拿手。
何子游的手还扶着回弹的门,代澜望见他半侧的脸的确闪过一瞬惊讶。
——流动的空气被门阻隔,但流动情感在你来我往琢磨猜测。
似乎无意识地推动氛围走向针锋相对——
但视线里预想的惶急并未出现,从始至终只有安定。
“我只是有件事需要拜托你帮忙。”何子游说着边转身再退一步,为她留出思考的空白。
再让语句稍微停顿,几乎瞬间降调,剥落向外展露的利刺,犹如一片落叶,代澜看着它大肆兜圈顺风而下,却在最后只是摇摇晃晃温温柔柔落在掌心。
她双手插着衣兜,先前错漏的强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融化在指尖无言地摩挲中:“什么事?”
“今天晚上你应该看见了吧,那条绯闻。”
倒也没有预料到当事人会如此单刀直入。
他一臂倚上扶手,在白炽灯照射下长睫结出阴翳,随着呼吸掀起似潮涌动,为后续所言添上许多无奈:“如果我父母联系你,问绯闻是不是真的,可不可以帮我澄清?”
一句话很短,但对于代澜而言信息量有点大,她皱眉,脑袋也嗡嗡:“嗯……我不明白……”
这是什么情况?他的父母不应该直接问他吗?为什么需要我澄清?
“没关系,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一个一个来。”甚至她还没整理好思绪,何子游便打好铺垫。
这是在给她……问下去的底气?
不知道,这念头转瞬即逝,因为比起这些,她更该弄清楚当下情况。
所以代澜也这样问了:“你父母……叔叔阿姨为什么要问我?”
“因为我和父母从小到大关系都不好,和我熟悉的工作人员一般也不会和他们透露这些,但是他们看见新闻大概率会找人求证,在以前有过先例。”
“而你是这个节目里和他们交集最多的人,大概率也了解这段……”
他就停在这里,无声地催促下一个提问。
代澜下意识追问:“关系不好吗?”
“不好,他们对我控制欲很强。”何子游沉声,一如既往。
控制欲?
企图找回对何家父母为数不多的记忆,但一切都指向他们是一对亲切的父母,起码代澜的眼睛是这样看到的。
显然事实与印象不符。
这句之后双方都陷入诡异的沉默。
楼道里的灯在安静里耐不住性子,率先投降。
在等待视线适应的时间里,代澜被扔进茫然黑暗,失去了窥伺神色的机会,但获得了逃避和掩饰自我的机会。
正前方衣物摩擦声清晰,空气快速流动、停滞,她猜想是何子游在台阶上坐下了。
两声叹息意外在同时交融。
……是我的话让他想起过去不好的回忆吗?
她擅自解读他的叹,该了然的,继续下去会是她从未深入触及,也未曾妄图了解的故事。
故事的封面只有简短的话,抚摸页角时还能感触到述者的温热遗憾与苦涩释怀,她不论如何也无法将视线从上面挪开,但知晓尘封的故事还需要述者的允许才能解开,所以礼貌地放回原位。
他大概也不会愿意和我说这些伤心事吧……
代澜退得更远了,愧疚弥补了她和他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