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子清拿起银针,在火烛下烧了片刻,涂了点莹绿药膏,找准穴位后,动作极其缓慢且确定地刺进。
烛火的幽光,在少女清秀的侧脸跃动,忽明忽暗。
应子清明亮的双眸,专注镇定,无形中带起一股神奇迷人的吸引力。
连孟医士一时也看呆住了。
应子清抬起双眸,直视薛沛南的眼睛,语气轻柔迷幻:“我这盒膏药,是我殚精竭虑,遍寻良方所致,有‘肉白骨’的奇效。神药集天地精华,最有灵气,也最通人性。唯有患者与膏药相辅相成,才能出奇效。”
薛沛南见她如此动作,心中早就折服,情不自禁接话:“我如何才能让膏药发挥效果?”
应子清坚定道:“重要的是信心,你要相信自己能站起来,若是有片刻气馁,效果就没那么好。”
“信心?”薛沛南喃喃道。
太医离开后,薛沛南躺在床上幻想自己下半辈子,都只得如此困顿,那种心灰意冷,叫人绝望。他低头思索,忽地明白了大半。
“对。”应子清肯定。
薛沛南默不作声,目光渐渐变得深沉,一直看应子清利落地施完针。
待她差不多收了手,薛沛南握住她的手,心口不住起伏:“子清,你不愿意见我落难,所以只身前来,对不对。”
“……不对!”应子清一阵无语,想收回手,抽不回,对方抓得死紧,她眉心蹙紧,“我想知道那个答案!”
“什么答案?”薛沛南不解。
“查案的答案!”应子清道。
薛沛南睨了眼孟医士,顿时沉默,应子清也住了口。
孟医士见两人提到什么案子,他可不想卷入其中,匆忙找个借口离开。
其他的丫鬟小厮聪明伶俐,收到薛沛南的眼色,迅速退了出去。
闲杂人等离开,应子清赶紧问:“难道你投靠凶手了?!”
“没有。”薛沛南摇头,失笑道,“这个事,本来是想告诉你们的。是我自己起了小心思,以为能换得求娶你的机会。”
薛沛南顿了顿,直接告诉应子清:“太子中毒一案,大理寺从东宫查了不少可怕的线索。虽然不能直接指证凶手是谁,可也差不多了。”
烛火跳了跳,光影倏尔一暗。
尽管四下已无旁人,薛沛南仍然压低声音,只用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凶手,是窦氏。”
意料之中,却又让人大感意外的结果。
为什么?应子清在心底疑惑。
窦皇后已经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即使刘之衍不是她的亲生儿子,待来日登位之时,他仍会尊奉窦皇后是太后。
窦皇后膝下无子,明明该扶持刘之衍才对。
而大晋朝只有一个太子,谈不上皇子之间的博弈。
窦皇后针对刘之衍的种种事迹,叫人难以理解。
薛沛南也有同样的疑问,他冷声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应子清想了想,决定把这个答案告诉刘之衍,同他商量一番再说。
她站了起来:“多谢告知。”
薛沛南白着一张俊脸,很是虚弱无力的模样:“难道,我真不能换得你一点心软吗?”
“……不能。”应子清斩钉截铁,“明日我把这膏药送一副新的来,再给你写一份续筋正骨的强身之术。”
等应子清离去,卧室重归安静,浓重药味压不住血腥味。
薛沛南看向自己的双腿,缓慢闭上眼睛。
第53章 第53章谶语
从宰相府出来,上了马车,应子清和刘之衍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刘之衍没头没尾地问了句:“知道了?”
在外面不好多谈,应子清点点头。
刘之衍朝宰相府的方向看一眼,不冷不热道:“回去再说。”
回去之后,应子清点了盏小灯,拿了张纸趴桌子上,写写画画。
到底是救人要紧,应子清规划了几个复健周期,希望帮薛沛南早日恢复。
刘之衍看那张纸的标题,写了“续筋正骨”,便知是给薛沛南的。他心里不大高兴,但见应子清写得认真,刘之衍不言不语也没打扰,而是留在旁边,帮忙研墨。
写字的时候,应子清没瞒着众人,因此香巧语兰也在旁边看热闹。
“是给薛公子的吗?”香巧支着下巴。
“对。”应子清答应,又说,“这张单子开得越早越好,病情耽误不得。”
香巧一脸羡慕:“医术……我也好想学。”
“倒是有个办法,”应子清想了想,“光是有这张复健建议,还是不够,有些细节需要沟通。你既然想学医术,须得实践!不如你去指导他。”
“啊?”香巧不想多干活,有些扭捏,“天天跑来跑去,多累。”
“小的想去。”张泰耀笑道,“能出宫的机会不多,何况是去宰相的府邸,转一转也是好的。”
语兰忽然大声:“让我去!”
众人齐齐看她,眼露好奇,向来温柔安静的语兰,怎会如此激动。
语兰闪烁着眼睛:“张公公还要伺候太子殿下,哪有空?我、我略懂一些药理,虽然不多,说不定能帮上忙……”
应子清本来觉得可以,但转念一想,薛沛南那人,喜欢口头上轻薄小姑娘,她怕语兰受了欺负。
听了应子清的忧虑,刘之衍冷冷道:“从我这里出去的人,他哪敢不知轻重?”
话虽如此,应子清到底不放心。
“子清姐姐,让我去吧,我会做好的。”语兰忧郁着一张小脸,坚持道。
“好吧,”应子清的毛笔蘸了蘸墨,低头往下写,“让张公公同你一起去,再给你们东宫的符令,
对方必不敢放肆。”
待到晚间,旁人退下休息。
应子清替刘之衍解下外衣,她发觉衣服上的颜色不太对,拿到灯下一照。刘之衍手脚笨拙,研墨研得到处都是,袖口心口,沾了不少墨点。
“这么简单的活儿,怎么就做成这样。”应子清无奈。
刘之衍面色安静,英气黑漆漆的眼眸,一直跟着应子清:“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使唤我干活。”
应子清给他说得一噎。
四下安静,宫灯上的长蜡,亮着稳稳的光。
应子清还在忙里忙外,绯红裙裾在地上拖曳,轻灵得像一片柔软飘渺的霞云,惊艳亮相又倏尔消失,像难以捉摸的艳色蝴蝶。
只是她一会走进来,一会走出去,刘之衍见不到她的身影,心中烦躁:“你又在干什么?”
应子清隔着一扇门,回答:“在收拾你的骑装。”
“你别弄了,让他们明天做。”刘之衍说。
“他们哪会弄这个,也不敢,都怕给你弄坏了。说是不敢,其实就是不想干活!”应子清又转到另一间屋子里。
刘之衍披了层淡紫色团窠外袍走出来,倚着门,看她做事。
应子清摇摇一指:“你长得高,把这个放在那个高柜上。放个东西,不会做砸的。”
刘之衍听话照做,捧起那叠好的软甲:“今天薛沛南是不是告诉你,查案的结果?”
“对。”应子清就要开口,却被刘之衍抢先回答了。
“是窦氏。”刘之衍说。
应子清住了手,抬眸看他,惊讶道:“你知道?”
“天底下除了窦氏,谁会胆大包天,在东宫动手脚。”刘之衍放好了东西,走到她身边。
应子清用丝帕擦拭骑装上的一块纯金坚甲,打开朱红漆柜门,搁了进去:“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圣人与窦皇后,只有你一个皇子,难道她还有别的人选?”
总不至于选安景王吧!
却一回身,应子清的肩膀撞上刘之衍的胸膛,刘之衍就这样的近距离,同她说话。他嘴角很轻地扬起一点弧度:“如果能选安景王,说不定,比我更称母后的心意。”
真是奇闻。
皇后不选一个幼童培养,而是选择一个成人?
绕是应子清读过不少史书,也很难猜出为什么,毕竟大晋朝与小蓝星上的历史,到底有所不同。
“天下分崩离析,群雄追鹿中原。刘氏能坐稳天下,靠的是四大姓氏共同推举,”刘之衍低头看她,像讲故事般,眼眸流露些许温柔,“而窦谢两家,堪称中流砥柱,出力最多。其中又以窦氏底蕴深厚,实力卓越,令旁人望其项背。”
应子清眨了下眼,总觉得最后这句话很关键,也很危险。
没想到刘之衍接下来的话,更让她惊奇。
“你有听说过一句谣传吗?自然,你肯定没听过,当初说过这句谣言的人,没留一个活口。”刘之衍似笑非笑,“‘刘三世而亡’,而我的父皇,恰恰是第三世。”
应子清听了,当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震惊的!
好端端的,为什么流行这句话?冥冥之中,又暗合了她的任务!
只可惜,不论是这句疑似谶语的“刘三世而亡”,还是梦中的神秘声音要求她找到王朝覆灭之谜,以及力挽狂澜,都没有一句具体的指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