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子清此行,是想探知安景王的打算。
她不是不知道,朝堂之事犹如深渊,参与的越多,知道的越多,她就越危险。
王朝覆灭后,刘之衍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他会被杀掉吗?在他意气风发之时?
不论如何,刘之衍会随着王朝一起消亡。
想到那日在榻上,醉酒后仍含着浅淡笑意的苍白少年。应子清头一次觉得,她想投靠安景王的打算,对刘之衍而言,太过残忍。
她考虑天下,考虑百姓,唯独没有考虑过,刘之衍会有一个凄惨的结果。
所以她吹响了鸟哨,来到安景王面前,是想看看,她能不能为刘之衍找出一线生机。
显然安景王不可能像信任姜泽语那样,马上信任应子清。
安景王眯起眼睛,试图隐藏眼底的探究与危险:“不知灵清子,为何在龟背题那样的字,送与本王呢?”
鱼腹藏字,龟背刻字,都是天意降下的预兆、改朝换代的意思。
这句话,点透安景王最隐秘的心事,夺取政权的野心。
她恰恰好在安景王和神秘人交谈后送过去,这一时机拿捏的非常巧妙。
所以,姜泽语不得不对应子清恭敬有加,连安景王看了,也生出定要见她一面的决心。
应子清在龟背上,写的是“载梦登天”,假借上天之手,送安景王一个登天的梦想。
“王爷谬赞,‘载梦登天’自然不是草民写的,是上天给的,草民只不过是顺应天意而已。”应子清昧著良心,凛然道,“草民久闻王爷英贤名,您才德兼备,气度雍容,若承大统,必能君临天下,成就一番盛世之象。”
“移天易日,此等悖逆之事,从来没有一人如此堂而皇之地点出来。”安景王意味深长道,“按道理,我非杀了你不可。”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周遭的王府侍卫,倏尔拔出雪亮刀锋。
应子清面不改色,纹风不动。
安景王慢条斯理放下茶碗,微微倾身,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声音,缓声道:“若是你没有在太子身边当上女官,又或是让东宫陷入绯色流言,你此刻必定身首异处。”
应子清仍是镇定自若,端茶碗的手,没有一丝发抖:“既然走到王爷面前,王爷不应该再怀疑我的决心。”
“你的胆识和眼光,倒是让我意外了。”安景王微微挑眉,向后伸了伸手指。
威严冷峻的王府侍卫,纷纷把刀收回刀鞘。
静谧的屋内,烛光微微晃动,引人深思。
安景王出了下神,忽而长叹一声:“本王不妨与你交个底,皇兄对我不错,我对皇兄十分敬重,其实并无觊觎之心。”
“但是,刘之衍那小儿,绝非是继任大统重任之人。”姜泽语背着手,从阴影里走出来,接过话道,“恐怕你还不知道,本应该成为贤德储君的人,曾经做下这等骇人听闻的恶事。”
应子清抬头看着姜泽语。
姜泽语微微一笑,耐人寻味道:“想必你在东宫也有所耳闻。太子无德,情绪起伏不定。而他幼年时,更是可怖的恶童。某日,太子不知缘何忽然暴怒,亲手杀害养育他的乳母,做下这等灭绝人伦的丑事!”
“什么?!”应子清不可置信反问,手指泛起冰冷。
“当然是真事,消息被庆帝压得死死的,可如果你想打听,也不是打听不到。”姜泽语望着应子清,自信从容道,“想那乳母,等同于亲生母亲,从太子呱呱坠地时,就全身心照料此子,哪里知道会遇到这等恶童……”
姜泽语摇头叹息:“李贵人正是为了这件事,气急攻心,病入沉疴。也是自那时起,庆帝对太子严加看管,一举一动,若有出格之处,必定严加处置!”
安景王漆黑的眼眸,闪过一丝轻蔑之意:“如此劣子,怎能担当社稷重任?!”
姜泽语与安景王,一言一语,又说了刘之衍其他罪状。
但应子清已经听不太进去。
幼年亲手杀人这件事,对她这种在文明世界长大的人而言,太过震撼。
第21章 第21章她呢?
应子清恍惚一阵,重新打起精神,和老谋深算的安景王,打了些言语上的机锋。
她想了好多词儿拍拍马腿,哄哄安景王。一来是让安景王放心,她押他的宝押定了。二来,是方便以后探知安景王夺位的进度。
之后他们商议,经常保持联络,应子清收下姜泽语递来的工具。
姜泽语给了应子清一块玉石做的信物,叫“符节”。
要是没有姜泽语的介绍,她还真认不出来。
符节是翠绿玉石做的,长得和竹筒类似。只不过符节的表面,如竖纹般,一条条刻满小篆。通行关卡,验证符节时,把两截竹筒对上,即可通行。
除此以外,玉石竹筒是中空的,可以塞纸条,用来传递信息。
应子清这枚符节的横截面,写了“安景王”三个大字。
姜泽语给她的时候,眼里闪过妒忌之色,他特意强调:“只有王爷的亲信,才配戴这枚符节。”
应子清不怎么在乎“亲信”的殊荣,她更在意的是,她也可以凭这符节,随意从骊宫出行了。
此次前来,就是和安景王互相确认,她愿意当安景王的联络人。
两边聊的差不多,应子清同他们道别,拉下草帽帽檐,走出门。
迎面来了位秀美公子,安景王的世子,刘弘煦。
刘弘煦身姿修长,身形板正,他穿一身月牙白锦缎,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竹叶,系一条玄银钩金的绅带。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无须介绍,定能认出他是位清贵公子。
不怪谢凝荷会喜欢刘弘煦。
刘之衍一如冰封在刀鞘里的剑,虽然有所收敛,偶尔仍会闪过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相比之下,刘弘煦像块质地偏硬的玉,看着脾气不太好,可模样还算讨人喜欢。
“竟然是你。”
应子清从他身边路过时,对方冷淡地掷下这么一句话。
语气里,尽是不屑和嘲讽,似乎看不起应子清这种两面三刀的势利小人。
应子清顿了下,没有解释,只冲他微微点头,上了马车。
东宫居住的偏殿,叫沐云居,此时太医院院使领着一众御医,带刀侍卫,宫女太监各自捧着物什,一大堆的人往里涌入。
放眼望去,乌央乌央挤得满眼是人。
应子清回去的时候,正好混进人群堆里,谁也没发现她出去过。
换好衣服出来,应子清随便找个人问问:“发生
什么事了?”
被问话的陌生宫女回头,看一眼应子清身上穿着东宫女官的服饰,惊讶道:“你这人真奇怪,怎么反问我?你不是东宫里的人吗?你们太子殿下出事了!”
“他出什么事了?”应子清诧异。
“我也不清楚,还是刚才听人说的。”陌生宫女挽了挽鬓发,摇头道,“太子殿下坠马了!”
“什么?!”应子清马上朝那边看过去。
旁边有位小太监,显然知道内里的:“说是傍晚的时候,太子殿下从陛下那里告退,急急忙忙的不知道要去哪。听得别人说,他想去找人,可又不说到底要找谁。那人没找到,太子殿下骑上马又走了,没曾想撞了一队巡逻的卫兵,惊了驾,给摔了下来——那群卫兵冲撞了太子,现在卸去兵甲,跪在地上,等着受罚呢!”
“哎呀,”陌生宫女听了,捂着心口,唏嘘道,“太子殿下骑的是高头大马,冷不防掉下来,得多疼啊。”
小太监指着那边说:“是呀,你们看,那不太医院的人全在那边。定是受了很严重的伤,要不然,怎么会如此兴师动众?”
语兰和香巧垂着手,从沐云居返回小院子。
两人见到应子清,眼神顿时一亮,一左一右,拉着她说个没完。
“应女史,你去哪了?方才到处找你,找不到!”
“天啊,你还不知道吧?出大事了!太子殿下摔伤了腿!”
“我们急急忙忙赶过去,吴公公让我们别碍事,叫我们走开。”
应子清预备过去看看,一听这么说,有些踟蹰:“为什么不让你们去?”
“原该我们去伺候的,”香巧愁闷道,“可有那么多人在,地方又不大。吴公公说,我们去了也是添乱。”
“是啊,咱们还是别过去了,过去了也是挨骂。”语兰嘀咕一句。
应子清又朝那边看了看。
她们站的位置,处在沐云居竹篱围墙的外围。
那殿中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每个人的神色焦急的不得了。太医院的御医们捧着各色药草,站在院子外,皱着眉头讨论纷纷。药炉子点了一排,学徒们手里扇着扇子,添点火势。
应子清再怎么懂医术,到底比不过专业的,她去了,也是添乱。
要不然,索性等过一段时间,人们散的差不了,她再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