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加一直在观察大晋的太子,风沙侵扰,刘之衍覆了层面罩。他只能看见那雪白干净的面罩上,高挺的鼻梁隆起。一双沉默的黑眸,隔着遥遥的距离,与他对视。
只一眼,霍加明显感觉到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霍加是王子,但他是不受宠的王子,仅仅是身上的气势,他就比刘之衍弱上好些。
霍加心里不舒服,又是这么被大晋太子,居高临下探视着。他握紧了刀柄,走上前扬起手,打断使者的高谈阔论:“好了好了,知道是什么意思就行了,别念了。”
巴图尔赶紧夸了句:“我的二王子,你早就该这么做了。快把白玉瓶收下,让我看看长什么模样。”
那使者默然片刻,动作缓慢地收起卷轴:“既然如此,我们进入到受礼的部分吧。”
莫驹答应了声,从马上跳下来,走到白骆驼身边,取下方方正正的漆盒。
狂风又一次吹得周围扬起昏暗的尘沙,众人都侧过脸,避了一避。
刘之衍看他的眼神,像是猎人凝视的猎物!霍加太讨厌他的眼神了,心脏莫名的突突直跳,的浑身下意识绷紧。
莫驹一身雪白袍衫,跨着吊儿郎当的步子,捧着漆盒走上前。
霍加伸手去接,莫驹却忽然举得高高的,咧着嘴,不爽道:“太子非说要送你们礼物,表达他的谈和之意。呵!要我说,根本没这个必要!我们之间,早就是解不开的生死之仇,你们这帮臭蛮子,就是想白骗下这个礼物!”
巴图尔一听,反而不以为意,哈哈大笑:“还是你懂我们!可惜那个大将军,没把你杀了!你们大晋喜欢上赶着当傻子,我们也没办法!”
莫驹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溜圆的眼睛,干瞪着巴图尔。
巴图尔洋洋得意,跨步上前去抢:“拿来吧你!”
莫驹忽然抱住漆盒,往后一跳。
“跑?你能跑多远?”巴图尔狂笑着,朝莫驹追去。
一支极为锋利的短刃,从巴图尔的喉间穿过。
巴图尔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往前跑,但走了两步,犹如一座庞大笨重的巨兽,毫无知觉,踉跄扑倒在地。
汩汩而出鲜血,在黄沙里流淌蔓延开来。
在场所有白袍士兵,骤然翻身,围聚在太子殿下的周遭。他们迅速摆成一个圆形阵型,拿出藏在身上的十字弓,“嗖嗖”,利刃飞驰而出,射向在场每一个毫无防备的摩罗勇士。
“伏击!这是伏击!”霍加最先反应过来,朝四面八方大喊。
却被莫驹用一柄短刃,抵住喉咙,他丝毫没有客气,割开了一道口子:“二王子放心,你死不了,你还算有点价值。但是别喊了,不然,我可以不杀你,但可以折磨你!”
谁也不曾想到,一个看似诚意十足的送礼场面,会在顷刻间,骤然变成血染黄沙的伏击!
白袍士兵转眼间拔出刀兵,直取摩罗勇士的致命之处,尖叫声还没有响起,第一排人已经倒下。
已经有摩罗勇士反应过来,大晋太子带来的不过百人,他们在这里可是有千人!
然而,遮人耳目的黄沙风暴,掩盖了大晋龙骧军的踪迹。
密密麻麻的军队,成群结队犹如铁桶般,一圈圈逼近,龙骧军举着猎猎大晋旌旗,杀气腾腾地开了进来。
应子清以白布覆面,她一直呆在刘之衍最近的地方。
喧嚣轰隆的铁蹄声在耳畔响起,她的胳膊,泛起一阵阵的激荡畏惧的寒意。
龙骧军以压倒性的数量,将在场的摩罗人全部抓获,刚才还混乱厮杀的场面,很快恢复平和。
刘之衍就这样,兵不血刃地,夺回了边朔城。
来之前,刘之衍跟她说过这么一句话,他说边疆的将士经历两次突袭,心气儿已经灰了,他必须收回边朔城,才能挽回信心。
所以,边朔城是刘之衍必须想尽办法,夺回来的地方。唯有如此,边疆的战士们,方能平息心中的愤怒不甘,把心拧成一股绳子。
应子清一动不动,看着同样以白布覆面的刘之衍。
刘之衍双眼微微弯了弯,隔着面罩,朦朦胧胧问她:“紧张吗?”
什么语言,都
不能描述她亲眼看到刘之衍腹黑反杀的漂亮一击,她心情起伏太大,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刘之衍催马过来,走到她身边,以君王的姿态,缓慢扫视那些被拿下的摩罗勇士。
“不久以后,别人要给我们这次的行动,编个名头,”刘之衍看着她,语气淡然,“你有没有好的想法。”
“有,”应子清克制自己的心情,缓声道,“叫白衣藏锋。”
第92章 第92章好硬
人们在边朔城的城郊造了座小塔,供奉尸骨无归的大晋战士。
天色苍茫,太阳暗淡,灼烧的火舌卷着漫天黄沙,黑浓的烟火尘嚣直上。
众位将领聚集在此处,目送那烟火,大家的面容覆了层薄薄的黄沙,干涸的唇紧紧抿着,看上去坚毅又苍凉。
夺回边朔城,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预备摩罗人的报复。
地牢是用流动的黄沙做成,可以漫过人的手脚,让人不敢随意动作。
霍加被困在这里,两只手牢牢攀住牢房之间的木柱,以防自己动作太大,陷得越来越深。这黄沙一旦漫涌上胸口,连呼吸也喘不上,能活活憋死,十分可怖。
刘之衍领着众位将士,打开地牢的大门。
霍加疾步过去,人却不自觉地向地下陷了一寸,在这里呆上的每一刻,都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大晋太子,你折磨囚犯,算什么好汉!”
莫驹站了过来,他冷笑道:“你是掉了耳朵,还是没了舌头?折磨?这才哪到哪?”
霍加胸口发闷,粗喘了几口气,瞪得双目发红:“抓我没用,你们连一匹骏马都换不回来,不如干脆点杀了我!”
崔白松缓步走来:“我大晋数万将士死于你们之手,想死,没那么容易。”
霍加谁都不看,紧紧盯着刘之衍,目眦尽裂:“大晋太子,别妄想了,朔海是我们摩罗人的,这片土地浸透了我们的血!我父王又是好战之人,你杀不光摩罗人,杀了一个,我们还会站起来数百个……你杀不光的!”
莫驹勃然大怒,拔了腰间的剑鞘,要抽打霍加。
刘之衍拦了下来,他低头俯视霍加:“继续。”
霍加急切道:“仇恨难解,厮杀不是办法,需要有人退一步!”
刘之衍静静看他:“你想作退让的人?可你说了不算。”
“如果我当上大王……”霍加吞咽了口,目光直勾勾的,“如果我当上了大王,我能领着摩罗人撤退一万里,从此与大晋相安无事!”
莫驹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不是被关傻了!看看你在哪里?你在地牢!当着俘虏的人,也想回摩罗当大王!”
霍加仍然看着刘之衍,只有他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然而,在霍加接触过的人里,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从大晋太子脸上,看不出情绪波动。如果看不透一个人,那么他根本没办法从对方的反应,找到活命的机会!
刘之衍沉默的时间越久,霍加的心中越是惴惴。
他不想死,尤其是成为俘虏死去。他的母妃是牧羊女,只能被其他部落的贵女欺凌!而他,是不被重视的王子,如果是再背负一个俘虏的称号,那是何等的屈辱!
他必须要活,要翻身,可是刘之衍的态度,让人捉摸不透。
一滴冷汗从霍加脑门淌下,他不由反驳道:“笑什么!你们大晋的史书里,不是没出过这种的王!”
刘之衍饶有兴致:“你认识我们的文字,读过我们的史书?”
“是!”霍加承认!
崔白松见刘之衍有了兴趣,不由发问:“听起来,你有信心当上你们的大王?”
牢房里的幽暗阴影,落在霍加的眉宇间,这让他看起来阴深可怖:“你们在边朔城捉到的人里,有一部分是支持大王子的主力贵族。只要把他们杀了,我就有办法争取大王之位!”
霍加的脸潜入牢房的木柱之间,他扬起脸,满是焦灼的渴望:“一旦我成为摩罗的大王,我会臣服于你!”
应子清发现,连莫驹这么仇视摩罗的人,也不禁被霍加的话,说得犹豫。
但刘之衍仍然不为所动,眸色没有一丝变化,冷冰冰的:“一个很了解大晋的摩罗王子,坐上了大王。我怎么知道,不是养虎为患?”
霍加说得如此恳切,都不能打动刘之衍一丝一毫,不由灰心丧心,闭上眼睛。作为俘虏,要杀要剐,本该由他们随便,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也不是,不行。”应子清有些犹豫着开口。
刘之衍鼓励似的看她:“说。”
应子清走上前几步:“令你摩罗王族的子子孙孙,到我大晋长安,学习礼仪规矩,学习圣贤道理。唯有摩罗族人,知道天地纲常,知道仁义道德,方能止战归顺,那才是真正长久太平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