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太阳,斜了一斜,地上的人影,被拉长了一寸。
刘之衍双膝跪立在影壁前,他在这里从清晨一直等到午后,但他神色平静无波,黑曜石般的双眸微垂,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申山立在殿门前,眼风偶尔朝影壁那里,偷偷看上一眼。
兴庆殿门口,薛宰相与将军步履如飞,人来人往。他们路过太子身边时,仿若未觉,连意外和吃惊的神色,也没有漏出分毫。
这是帝王与太子之间的事情,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插手。
庆帝早醒了,他半倚坐在床榻上,翻开奏折。徐常明躬身等候垂询,有什么答什么。今日重要的政务,无非是如何处理那帮缴获的敌军。
庆帝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处理过这些繁忙的政务,待他再度拿到手上时,发觉很多规矩,在东宫有意无意的影响下,
悄然发生转变。他处理起来,竟然有些陌生和棘手,同时他也发现,很多人名和事情,他记忆变得模糊,记不清楚了。
庆帝有心发一场怒气,只是身体虚弱,发作不出来。怒气转而存进心底,他淡淡问了几句话,眼神较之以往更加阴鸷。
即使是见多识广,胆气横生的徐常明,今日在回答圣人问话的时候,也是敛容屏气,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过一会,窦院使领着一众太医,按时按点地过来送药。
原本不是窦院使主治调养庆帝身体,但在窦皇后推荐下,又在窦知微两三句推波助澜下,庆帝屏退原来的两个院使,换成了窦家人。
太医捧上漆盒,窦宛阳拿开盖子,取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碗,递给庆帝:“圣上,今日的药送到,还是趁热赶紧喝吧。”
兴庆殿里服侍的一干奴仆,手上的动作均是一滞,忍不住提心吊胆。
庆帝喝药时的脾气,越来越暴烈,这几日连着发生这么多糟心事,顺老虎毛的窦知微由不在这里,他们担心庆帝再度砸了汤碗。
砸了药碗事小,就怕庆帝看什么东西不顺眼,找个由头,把他们打杀一顿,来消自己的怒气。
薛正源立在一旁也像没有存在感,他微微闭起眼,犹如木塑。
徐常明不知道庆帝近日的脾气越来越刁钻古怪,但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看薛宰相的神色,顿时明白过来几分,他的喉结稍稍吞咽了下,往旁边站了站,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的药汁,叫人一闻,就会胃部抽筋,令人作呕。
庆帝沉沉叹口气,端过药碗,一饮而尽。他闭上眼睛,急促地呼吸着,药液还没进胃里,当即原模原样地吐了出来。众人慌了手脚,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处理这里的狼籍。
窦宛阳微微叹气,蹲下拾起药碗,拱手道:“微臣再去煎一服养生汤,再送来。”
申山和另一位公公,扶起庆帝进内室,换了身衣服。而后庆帝嫌弃这里脏污了,指了指暖阁,叫人把他扶到太阳照耀的的地方。
一通忙碌后,庆帝头晕目眩歇了一会,煞白张脸,冲大臣微笑道:“让你们见笑了。”
徐常明微微皱眉,他家里有一个小妾,也是如此病病恹恹。家里经常弥漫药香,相比之下,那舒缓的药香起,闻了让人觉得平静。
庆帝泼洒在地上的药味,散发一股土腥,连他这样身强体健的人,闻了那味,也觉得喉咙发堵,让人难受。他不通医理,只当常年病重的皇帝,只能服些重药。
“无妨。”薛宰相微微侧首,摊开手中的奏折道,“圣上,那微臣继续禀报接下来的事务?”
“说吧。”庆帝点头。
从暖阁的角度,庆帝看到外面跪着的太子。
刘之衍身量高挑,背脊挺得笔直。炙热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结实修长的肩线,好像能挑起千钧之力,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感。
庆帝微微眯起眼,晦暗不明眼中复杂与感慨交织。
时光匆匆,他的儿子,羽翼已经长成。
“衍儿,在外面跪着干什么,起来,到父皇这里来。”庆帝朝他招招手。
第82章 第82章不许
薛正源与徐常明,同时抬起头,朝太子身后,扫了一眼。
没见到那位胆大包天的东宫应司直。
盛满夏日骄阳的殿门,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刘之衍跨门进去。
颀长的身影,亦从庆帝的脸上一晃而过。高大男人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逼得庆帝不自觉倒吸一口气。
他竟因为儿子强大气场,心生怯意,庆帝的脸色微微冷然。
刘之衍请了安,问了好,立在一旁不言不语。
庆帝凝视他半晌,拖着声音问:“衍儿,昨夜为何违抗朕的命令?跑出宫去?”
刘之衍回答:“长安城有难。”
“笑话!”庆帝眼神厉了,“长安城有重臣,有大将,有十万禁卫军,轮得到你挺身而出?”
“我到临渠门的时候,已经晚了,算不得挺身而出。”刘之衍如实禀报,“真正在危难关头,力挽狂澜的人,是我宫中的一位司直。”
呈报上来的奏折纷杂又多,但这些奏章里,匆匆带过几笔一个女人名字,庆帝对此女有些印象:“朕怎么记得,她好像是位女官?”
“是。”刘之衍承认。
“一个女子,跑上城楼抗敌,实属不易。”庆帝感慨,转而问,“薛宰相,一般如何嘉奖这样一位胆气过人的女子?”
薛正源沉吟:“依照古制,表彰奇女子,会赐一些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或是为她竖牌坊,传颂她的美德。若是此女成了婚,可以依例,封一个诰命夫人。”
庆帝点头,挥了挥手:“那就遵循古制嘉赏,你们去办吧。”
薛正源正要答应,刘之衍却单膝跪下:“儿臣想为应司直,谋求一个官职。”
庆帝没想到会听到这个请求,他问:“官职?她还能做什么官职?”
“太子少傅。”刘之衍抬起眼,直直与庆帝对视。
薛正源半垂的眼睛,犀利抬起。
徐常明悄悄瞪大眼睛,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谁都看得出来,庆帝念及父子之情,把好大一通火气按下去了,隐忍而不发,这是太子走好运了!东宫如何这般没眼色,非得赶在这个档口,虎口夺食般,要给自己的女官讨要官职!
而且,还是太子少傅。
应司直有救城之功,免去长安城的危难,东宫愿意上赶着提拔,这一官职,也许不难求。
可她分明是位女子,自古以来,哪有女人当太子少傅的!
这叫满朝文武,如何自处!
庆帝微微笑了下,眼底已有森然冷光:“太子少傅?好哇,懂得给自己安排顺心听话的人手了,还是一个女人!衍儿,你是不是觉得,如今的朝堂,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满朝文物,给你肆意摆弄,目无君父了?”
满堂寂静,徐常明感到一阵彻骨寒意直冲脑门,身体抖了下,薛正源深深闭上眼。
刘之衍目无惧色,神色坦然:“儿臣并非心血来潮,自应司直入太子府,协助儿臣处理诸多事务。此女能力出众,有救治太后与父皇之功,此次又解除长安城的危难。儿臣只想为她求取少傅一职,恳请父皇恩准儿臣的请求。”
申山走了进来,把茶杯,放在庆帝身旁的桌案上,他有意缓解气氛:“圣上,喝一口润一润吧。”
“哐当”一声,庆帝把申山递来茶杯,扫落在地,森冷之气仿佛从喉间吐出:“大胆。”
天子动怒,薛宰相与徐常明当即跪下。满屋子的人都被这前所未有的怒意,吓得双腿发软,纷纷跪地。
刘之衍仍然坚持:“恳请父皇恩准儿臣的请求。”
庆帝静静看着刘之衍:“刚才,朕依功论赏,现在,便要按罪惩处。应司直擅自调动东宫亲卫,接管重兵把守的永安城门。这等越权行事的行径,形同谋逆——朕杀了她都可以。”
霎时间,刘之衍鸦色长睫轻颤。有阴霾裹挟着肃杀之气,从他眼底闪过,他抬起黑曜石般冷厉的眼:“应司直所作所为,皆受儿臣的差遣,论起来,都是儿臣的过错,儿臣愿受处罚。”
庆帝伸手支在桌案上,微微俯身,冷冰冰道:“说来说去,都是你那一千亲兵闹的。此前朕听说,你私纵亲兵,在长安城大街,肆意搜罗。如果没有这一千精兵,这个女官也不能接管重兵把守之地。这么着,那就解除你的亲卫,让他们分散到兵部各个禁卫军里。衍儿,你说怎么样?”
他的言语,充满试探。
庆帝仔细观察儿子的表情,但刘之衍的表情无懈可击:“这于儿臣,算不上惩罚,儿臣甘愿领受。但是父皇,儿臣仍然恳请父皇,将太子少傅一职赐予应司直。”
刘之衍那股子执拗劲,比饿昏头的头狼,还固执难缠。他咬死了太子少傅一职,哪怕触怒天子,招来处罚,他也铁了心